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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消息

2026-02-23 02:16:4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7年10月9日

  糧食被刻意堆在一起,看上去還算整齊。壓縮餅乾、罐頭、乾糧各自歸類,占了一小塊地方。可一旦拆開,按人頭和天數去算,數量立刻變得具體而殘忍。

  徐強開口:「最多五天。」

  他蹲在地上,頭垂得很低,手指在灰塵里無意識地劃著名線。那些線很快被他抹掉,又重新劃開。

  林芷溪把分出來的東西重新裝回背包。她的動作很穩,摺疊、塞放、壓實,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她沒有加入計算,也沒有再確認結果。

  於墨瀾靠牆坐著,背後是大片剝落的牆皮。牆面冰涼,貼著脊背。他等屋裡徹底安靜下來,才開口。

  「這裡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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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有牆有門,能擋風擋雨,短時間歇腳沒有問題。可周邊已經被反覆搜過。村莊、倉房、地窖、廢棄院落,全都留下過翻找的痕跡。再待下去,只會把現有的東西一點點消耗掉,連選擇的餘地都會被吃乾淨。

  徐強說:「再住一晚沒問題,繼續耗下去不行。」

  小雨坐在一邊,低頭啃著那半塊餅乾。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細,咀嚼的次數明顯比以前多。

  「那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聲音不大,卻讓屋裡的空氣停頓了一瞬。

  方向一直很明確——往西。沿著大多數人撤離的路線走,去找還沒被完全消耗的地方。

  於墨瀾說:「邊走邊找,優先找能種東西的地方。」

  林芷溪接著說:「水源要穩定。」

  這些條件在災難之前聽起來寬泛,現在卻變成了一道道篩選線。每多一條,路就會變得更遠。

  他們離開了派出所。

  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回頭。院子空得很乾淨。

  路上的人比前幾天多。

  大多步行,推著小車,背著各式各樣的包,方向一致。人與人之間刻意留著距離,沒有多餘的交談。偶爾視線碰上,很快移開。


  中午前,他們進了下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橫貫南北。兩側是低矮的鋪面,捲簾門半拉著,有的已經歪斜,卡在軌道里。街面被雨水反覆沖刷,灰塵和泥混在一起,一腳踩下去,鞋底立刻被黏住。

  徐強低聲說:「這裡剛被黑雨淋過。」

  痕跡到處都是。

  路邊的水坑顏色發暗,表面浮著細小的黑點。牆角的苔蘚褪了色,呈現出不自然的灰綠,踩上去發滑。

  剛走進街口,一股氣味就鑽進鼻腔。

  潮濕、霉敗,還夾著一絲難以忽視的腐臭。

  徐強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腳步。

  街中央坐著一個男人。

  他靠著電線桿,腿向前伸著。褲腿被撕開,小腿上那道傷口已經結痂,又被雨水泡開,邊緣顏色發黑,皮膚周圍起了一圈細密的疹子,一層一層往外擴散。

  衣服濕透,緊貼在身上。臉色灰白,嘴唇乾裂。

  他先開口:「別過來……」

  聲音一出來就散了,說到一半停住,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喘。

  「別靠太近……」

  於墨瀾停下腳步:「你受傷了。」

  男人點頭,又猛地吸了一口氣,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腿……昨晚……摔的……」

  他說一句,停一會兒,額頭上全是汗,「疼得……睡不著……」

  他試著抬腿,動作剛開始,臉色立刻變了,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哼聲,腿很快又落回地面。

  林芷溪問:「還能走嗎?」

  男人的呼吸亂了,胸口起伏明顯。

  「不行……」

  他說完這兩個字,用盡了力氣,「一動……就發麻……火燒一樣……」

  徐強問:「發燒了?」

  「昨晚就開始……」

  他說話開始斷裂,「一陣一陣……冷的時候抖……熱的時候……腦子發空……」


  小雨站在隊伍中間,視線落在他的腿上,沒有移開。

  男人注意到她,眼神晃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明顯的急促。

  「你們……別管我……」

  他喘得更厲害,「下雨前……趕緊走……這裡廢了,再待……來不及……」

  於墨瀾問:「家裡還有人嗎?」

  男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老婆……孩子……」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像被扼住,「早上……走的……」

  「你沒跟上?」

  他苦笑了一下,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腿不聽使喚……」

  他說著,手指死死摳住地面,「我以為……歇一會兒……能好……」

  風從街口吹進來。男人的手在地上撐了一下,又很快鬆開,整個人向前傾了一點,最後還是靠回了電線桿,呼吸變得粗重。

  林芷溪從包里摸出一片退燒藥,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抬頭看向於墨瀾,沒有說話。

  於墨瀾明白。

  藥給出去,也不能延緩他死亡的速度。

  男人忽然喘著氣說:「你們……要去安置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別去……有人剛從那兒逃出來……」

  徐強蹲下身:「什麼情況?」

  男人咽了口水,聲音斷斷續續:「人太多……發燒的沒隔開……亂了……昨晚開始打起來……」

  他停頓,胸口起伏,「有一條小路……舊林道……往南走能繞過塌方……」

  於墨瀾問:「路怎麼走?」

  男人手指顫抖,在地上劃出一條線:「從這兒……拐進東邊樹林……沿著河走……兩天內能到下一個村……再晚……橋就塌了……」

  他喘著氣,抬頭看他們:「水漲了……昨天還過得去……今天就懸……」

  男人苦笑:「我走不動……你們帶上我老婆孩子……他們在前頭等……」

  林芷溪搖頭:「我們帶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還是說:「不管……別去西邊……安置點完了。」

  於墨瀾站起身,看向徐強。

  徐強點點頭:「就試這條。」

  於墨瀾從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邊。

  「遮雨。」他說。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厲害,伸過去又縮回來,喉嚨里擠出一聲低低的聲音。

  「謝……謝謝……」

  聲音幾乎聽不清。

  他們拐進東邊樹林,按男人說的方向走。

  樹影密集,路窄,枝葉掛水,衣服很快濕透。河邊泥滑,一腳踩空就可能掉下去。

  離開鎮子時,天色已經陰沉下來。

  雲層厚重,風裡帶著熟悉的潮意。街上的人開始往屋檐下聚,腳步明顯加快。

  徐強說:「要來了。」

  小雨走在隊伍中間,步子很快。

  消息是在路上慢慢聽到的。

  他們一路向南,沿著林道殘存的邊線前進。路面被連續的雨水泡軟,樹根盤錯,有的地方已經被沖刷得只剩泥坑,但還能走。

  林道並不是只有那個男人知道,信息在這段時間裡變成了一種流動的東西。它從一個人的嘴裡出來,進入另一雙耳朵,又在下一次開口時發生輕微的變形。沒有人刻意加工,卻在不斷傳遞中被磨掉尖銳的部分,只留下能夠站得住的輪廓。

  最開始只是一個詞。

  「出事了。」

  再往後,變成一句完整的話。

  「西邊那個安置點出事了。」

  然後是細節。

  細節出現得很慢,每一次補充都帶著明顯的磨損。不同的人說出來的版本並不一致,卻在反覆疊加之後,趨於同一個方向。

  他們在一處岔路口遇見了一隊人。

  七八個,男女都有,年紀拉得很開。最前頭推著一輛板車,用舊木板拼出來的,輪軸有些歪,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車上堆著鍋、鐵盆、塑料桶,還有幾床疊得並不整齊的被子。被子邊角被雨水打濕,用麻繩匆匆捆著,繩結勒得很緊。

  領頭的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頭上戴著一頂舊工帽。帽檐塌下來,被雨水壓得貼在額頭上。他說話時胸腔起伏明顯,每一個字都帶著喘。

  「西邊安置點,出事了。」

  他語速很慢。

  於墨瀾停下腳步,看向他:「什麼情況?」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臉,水順著指縫流下來,從下巴滴進衣領。他站了一會兒。

  「人太多了。」

  這句話簡單得近乎敷衍,空氣短暫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這幾個字背後能延伸出多少種可能。

  男人吸了口氣,又補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發燒,沒隔開。」

  「沒隔開」這三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尾音收得很快。

  徐強問:「後來呢?」

  男人搖了搖頭,視線落在腳下那片被雨水泡得發亮的泥地上。

  「後來就亂了。」

  他沒有繼續說。

  這個「亂」字沒有畫面,也沒有過程。正因為沒有展開,反而給每個人留下了足夠的空間。那些已經見過的場景,自然會在這個字里浮現。

  隊伍里一個女人接過話,帶著明顯的不安。

  「裡頭有警察,也有幹部。剛開始還能維持秩序,後來顧不過來,那病傳開了。」

  「車也進不去。」另一名男人補充,「路塌了,橋斷了一邊。」

  於墨瀾問:「上頭呢?」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短暫地靜了一下。板車的輪子還在轉動,聲音卻被雨聲吞掉了一半。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語氣下意識用了肯定句:「還在管。」

  「廣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著說,「說物資在調,說等天氣好轉,說讓大家別亂走,別在撤離點聚集,怕傳染。」

  她停了一下,最後又加了一句:「我們家裡人還在那邊,說不定已經穩住了。」

  這些話並不陌生。

  他們沒有再追問。

  分開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片低矮屋頂。

  「前頭有個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順著坡勢鋪開,規模不大。幾排房子擠在一起,屋頂被雨水泡得發黑,水沿著瓦縫往下淌。有人在院子裡生火,火很小,煙貼著屋脊緩慢散開,混進潮濕的空氣里。

  他們進村時,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繼續手裡的活,沒有詢問,也沒有招呼。

  剛走進村子,林芷溪腳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鬆軟,她踩到一塊活動的石頭,腳腕猛地一歪,身體失去平衡。於墨瀾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把她架住。

  「沒事。」她站穩後立刻開口。

  話音剛落,腳踝已經腫起一圈,皮膚泛紅,觸感明顯發熱。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看見了,擦了擦手走過來:「進屋坐會兒吧。」

  她領著他們走到村尾一間空房前。木門掛著老式鐵鎖,鎖面被磨得發亮。女人從兜里摸出鑰匙,動作很熟練。

  「這家沒人住了。」她說。

  屋裡比預想中整潔。

  炕上鋪著舊被褥,洗得發白,卻疊得很齊;柜子里還掛著幾件衣服,尺寸不一;牆角擺著一雙布鞋,鞋幫乾淨,明顯被人認真清洗過。

  「原來一家四口。」女人說,「這事一開始就走了。」

  她用的是「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邊,把鞋脫下來。腳踝腫得更明顯了。

  「先歇著。」女人說,「我去找點藥酒。」

  屋裡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實,還留著曬過的味道。

  「能住。」她低聲說。

  於墨瀾點了點頭。

  外頭的雨又落下來,敲在屋頂上,聲音悶而密,連成一片。空氣里逐漸浮起他們已經很熟悉的氣味。

  「窗關上。」徐強說。

  他們各自坐著,沒有人再說話。

  外頭的世界仍在運轉。廣播會繼續播報,安置點還在繼續接收。有人選擇等待,有人繼續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雨幕,看得見,卻觸不到。

  林芷溪把腫起的腳抬高,靠在牆上。

  「等消腫了再走。」

  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也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暫時成立的結論。

  於墨瀾應了一聲。

  雨聲里,遠處有人喊了一句什麼,很快被風打散,聽不清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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