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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人

2026-02-23 02:15:4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7年8月2日,上午九點。

  雨終於不再是那種砸得人骨頭疼的暴雨了,現在只剩一層霧蒙蒙的細雨,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天還是死沉沉的,雲層厚得一絲光都透不進。

  教學樓外的水來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就退了大半,今天又退了些,牆根的磚縫被衝出一個大口子,台階鼓起一個個包,眼看樓就要塌了。操場上到處是爛泥、破塑膠袋、爛草根,還有幾隻死貓,肚皮脹得發灰裂著口子。

  空氣早爛透了。

  霉味、屎尿味、嘔吐的酸臭、人身上那股好久沒洗澡的餿味,全攪在一起,在樓道里翻滾。人貼人,肩碰肩,連喘口氣都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吸進一口泥。

  小雨臉還紅撲撲的,睡得迷迷糊糊。於墨瀾站在窗邊,眯著眼,盯著國道那邊看了半天,指頭在窗沿上敲了兩下,低聲說:「外面來人了。」

  林芷溪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多少人啊?」

  「二十來個吧,看不太清。」於墨瀾沒回頭,眼睛還盯著遠處,「走得慢,但方向直奔咱們這兒。」

  國道上,那隊人影拖拖拉拉,像一串被雨泡爛的墨跡。有人背著鼓囊囊的包,有人拉著吱呀吱呀響的露營車,還有人推一輛舊自行車,車把上綁著鍋碗瓢盆、捲起的被子,還有兩個大塑料桶,晃得厲害,桶里不知裝的什麼。

  老連在二樓拐角站著,菸捲咬在嘴裡,眯著眼看外面,聲音低沉:「老周,小吳,上牆頭放哨!先別開門,把人看清楚了再說!」

  老周和小吳應了一聲,趕緊爬上臨時搭的木台,獵槍和削尖的竹矛握得死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隊人。

  那隊人在鐵門外五十米開外停住了。距離卡得死准,不遠不近,剛好在獵槍能打到的邊兒上。

  領頭的男人大概也三四十歲,高個子,瘦得皮包骨,身上那件舊西裝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來的小臂全是舊疤,新傷口還結著痂,上面沾著黑乎乎的油漬,一看就是常年修機器留下的。他的鬍子拉碴,臉上蒙著層泥,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刺人。

  他沒再往前,只是慢慢舉起雙手,五指張開,擺了個沒威脅的姿勢。

  「裡面有人嗎?」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穿過雨霧,「我們從南邊那過來的,走了兩天兩夜,就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借塊地兒落落。」


  牆頭上的老周扯著嗓子喊回去:「人滿了!沒地方了!你們走吧!」

  那男人沒急也沒退,只是輕輕點了下頭,像早猜到會這樣。他轉頭對身後的人低聲說了幾句。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裹得更緊,頭低著,不敢抬頭看。

  「我們有東西換。」男人轉回頭,目光落在緊閉的鐵門上,語氣不緊不慢,「紅薯干、粗鹽,還有消炎藥、酒精。不白住,我們能幹活。」

  這話一出,窗口和操場邊的人頭擠得更多,議論聲嗡嗡地冒出來,像壓不住的蚊子。

  「二十多張嘴啊,咱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那女人抱的孩子才一兩歲,這么小,帶進來怕是熬不過去……」「鹽和藥……咱這正缺呢。」

  老連站在門後,煙燒到頭,灰掉在肩上他也沒抖,眉頭擰得死緊。王嬸擠過來,扯他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連哥,雨剛小點,外頭還到處是水,這時候趕人走,跟要他們的命差不多啊。」

  老連沒吭聲,只是抬抬下巴:「東西拿出來,先看看。」

  鐵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剛夠側身過的縫。

  領頭的男人先解下腰間的砍刀,他把刀放在泥里,又回頭沖身後兩個年輕人抬抬手。那倆小伙子立刻放下鐵管和鐮刀,動作乾淨利落。做完這些,他才帶著人彎腰鑽進來。

  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鏈一扯——

  兩大袋紅薯干,顏色暗沉,曬得透干,捏起來硬邦邦的,沒有霉味;兩袋精鹽,包裝嚴實,有一斤多;一盒沒拆的消炎藥、兩瓶酒精;一小袋炒花生,顆粒飽滿;幾把舊鐮刀鋤頭。

  東西不多,但全是現在有用、能救命的。

  老連掃一眼,臉色沒松:「人太多。樓里轉不開身,後牆棚子塌一半了,沒地兒。」

  男人點點頭,沒爭沒搶:「我們不擠樓,水幹了在操場邊自己搭棚。男人幹活,挖渠、修東西、守夜都成。女人會縫補補做飯,還有個在大學念土木的。孩子……」他頓了頓,目光往門外那小身影上掠,「孩子不添亂。」

  外面隊伍中一個老頭突然彎下腰,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嚇得低聲嘀咕:「這咳得……別是肺病吧?傳開了怎麼辦?」


  聲音一下全卡住了。

  於墨瀾不知啥時候下了樓,擠過人群,站到老連身邊。他個子高,眼神安靜,先掃地上的東西,又抬眼看那男人。

  「連叔,讓他們進來吧。」他開了口。

  老連側頭瞅他,眉毛挑了挑:「你小子心軟了?」

  於墨瀾搖搖頭:「不是心軟,算筆帳。水退了,野狗很快就過來,溝得挖,澇得排,物資、野菜得有人找,夜裡得守人。我們現在這點人手,幹不了多久就得累垮。」

  他目光停在那板藥上:「老周的腿化膿得厲害,小雨的燒還沒徹底退。鹽也快沒了。」

  他頓了頓,又抬頭看向門外那個站得筆直的男人:「現在不收,等他們在外頭餓急眼了,或者碰上別的流民,拼個魚死網破,再回來撞門,那時候咱們更麻煩。」

  老連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又轉頭問那男人:「你叫啥?」

  「徐強。」男人答得痛快,「以前當過兵,退伍啦,鎮上開修理鋪,農機家電都修。」

  「你的人,你管得住?不鬧事?」

  徐強直視他眼睛:「路上聚起來的,不算我的人。但要是有一個敢鬧,我第一個把他轟出去。我徐強說話,算數。」

  老連把菸頭扔泥里,腳底碾滅,長吐口氣:「開門。」

  他又補兩句:「先搜身,東西全登記,算你們的口糧。新來的男人,今晚開始守夜,老人小孩先不算。」

  鐵門哐當一聲,大開了。

  門外的人明顯鬆了口氣,有人蹲下捂臉。抱著孩子的女人抬頭,眼裡淚汪汪,卻朝門裡彎腰道謝。

  徐強走在最前,走到於墨瀾跟前停下,伸出手,他掌心的老繭厚得像層殼。

  「謝了,兄弟。」他聲音有點啞,但帶著熱乎勁。

  於墨瀾握住,那手勁大,卻沒使蠻力。

  「該我謝你。」於墨瀾看著他眼睛,「你知道分寸,拿捏得准。」

  徐強嘴角扯了扯,胡茬下的笑很淺:「這不比前些日子了,不知道分寸的,早躺路邊了。」

  新來的人被分到操場邊,男人們立刻干起活,竹竿是從後山砍的,塑料布自己帶的,拉得平平緊緊,動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女人們抱著孩子蹲一邊,輕聲哄著,順手收拾東西,沒人閒著。幾個老人坐上台階喘粗氣,手上卻沒停,幫著擇野菜,聲音壓得低低的,怕吵到人。

  中午開飯,大鍋米湯稀得能照出影子,多二十多張嘴,水線一下降一大截。

  王嬸盛粥時有人忍不住嘀咕:「憑啥新來的也吃咱們的?咱們自己都快喝西北風了……」

  這話飄進徐強耳朵。他立刻站直,沖王嬸擺擺手,聲音不大,但周圍都能聽見:「嬸兒,今天我們先不吃。把我們帶的紅薯干倒進去,給孩子們多添點底吧。」

  他彎腰拎起一袋,扯開袋口,倒了大半進去。紅薯乾落進湯里,沉底,過了會飄出股淡淡甜味。

  抱怨聲一下沒了。有人低頭喝粥,耳根紅了。

  下午,雨只剩霧氣,濕得人骨頭疼。

  於墨瀾過來幫忙搭棚,遞過一根捆好的竹竿。徐強一把接住。

  「兄弟,你在這兒說話挺管用。」徐強低聲說,手裡錘子往地面釘著竹竿,咚咚響。

  於墨瀾蹲下固定竹竿底:「沒人真管用。大家都餓著,餓狠了,啥道理都不頂事,活下去才算數。」

  徐強沒停手,錘子一下一下:「你不一樣。我感覺你看事看得遠,看得透。」

  於墨瀾抬眼看他,沒接話,只看見他虎口那道深疤,舊得發白,從手腕蜿蜒上去。

  徐強順他視線,低頭看了看手,笑了笑:「修收割機那會兒,被刀片拉的。血噴了一地,差點廢了這手。運氣好,保住了。」

  於墨瀾也笑笑:「現在還能喘氣的,都是運氣好的。」

  徐強點點頭,又敲了兩下釘子,才開口:「你們這兒……以前是學校?」

  「嗯,劉莊小學。」於墨瀾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我也是災後來的,現在就剩這些人。」

  徐強沉默片刻,錘子停了停:「我們鎮上……旁邊有個幼兒園,全淹了。」他聲音低下去,「我閨女……在那兒上學。」

  於墨瀾沒接話,只把手上的竹竿固定得更牢。

  過了一會兒,徐強又說:「南邊路上碰見過兩撥人。一撥在橋頭搶東西,打得頭破血流,我們繞遠路躲了。另一撥人少,看我們人多,沒敢上來。」

  於墨瀾點點頭:「走到這都不容易。」

  徐強看了他一眼,眼裡多了點暖意:「總得有人穩住,不然全散了。你呢?看你不像本地人。」

  「以前在臨江上班。」於墨瀾簡單答,「那邊的人都跑了,沒有官方救援,聽不到消息,撐不住。」

  徐強「嗯」了一聲,沒再問,兩人又安靜幹活,只剩錘聲和雨聲。

  晚上,新來的男人自覺分成三班守夜。老連沒排於墨瀾,讓他回去歇。

  於墨瀾躺在硬紙板上,聽樓下盆子叮噹作響,孩子哭兩聲很快被哄住。他聽見徐強在樓下安排班次,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楚,沒人頂嘴。

  林芷溪抱著小雨靠過來,小聲問:「你今天站出來擔保他們,要是以後出岔子……」

  「不會。」於墨瀾打斷她,目光落在窗外,徐強的身影在火把旁站得直直的,「他這人挺穩當。再說了,小雨需要他們的藥。」

  林芷溪安靜了一會兒,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你好像挺信他。」

  於墨瀾沒馬上答,過了好幾秒,才低聲說:「他眼裡還有底線。至少眼下,還能信一信。」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們也需要人手。明天我們也出去吧,這樓眼見要塌了。」

  林芷溪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抱緊小雨。

  小雨在睡夢裡動了動,小手抓著她衣角,呼吸勻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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