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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臘肉

2026-02-23 02:15:4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7年7月7日,清晨五點半。

  災難發生後的第二十天。

  於墨瀾從北牆的木瞭望台上下來時,右腿麻得幾乎沒了知覺。

  血液像是被那場冷雨泡過,凝固在了關節里,這會兒一動,那種針扎似的酸痛順著神經往上竄。他扶著濕漉漉的水泥牆根站了一會兒,直到那條腿能吃上勁了,才一瘸一拐地往棚區走。

  昨夜是連班。後半夜老周讓他去台角眯了兩個小時。那個地方雖然背風,但潮氣極重,牆根下的爛泥能滲出水來。他裹著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舊雨衣,蜷成一團,睡得並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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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全是溝里的那些臉。

  它們從渾濁的黑水裡一張一張地浮上來,先是模糊的輪廓,接著是腫脹的五官,然後貼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球上那種死灰色的霉斑,能聞見那種泡久了的腥臭氣。

  醒過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邊泛出一線慘澹的灰白,不亮,但很乾淨。

  北溝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翻起來的淤泥,顏色深得發黑,像是陳年的豬血。幾根泡得發白的樹枝橫在水邊,樹皮剝落,邊緣參差不齊,看著不像木頭,倒像是沒收撿乾淨的骨頭。

  幾隻綠頭蒼蠅停在上面,搓著手腳,又嗡嗡地飛走了。

  回到棚子時,林芷溪已經起來了。

  她蹲在那個發霉的稻草墊子旁,正給小雨擦臉。孩子睡得很沉,呼吸聲很輕,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臉蛋被濕冷的空氣蒸得發紅,但伸手一摸,額頭卻是冰涼的。林芷溪擦得很慢,毛巾一點點帶過耳根和脖頸,怕把這個易碎的瓷娃娃碰壞了。

  棚子裡的氣味很重。

  那是一種混合了幾天沒洗澡的汗餿味、稻草腐爛的霉味,還有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老鼠尿騷味。昨晚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一隻老鼠,在稻草下面窸窸窣窣地啃東西,啃了很久。後來聲音突然停了,也不知道是走了,還是就那麼死在裡面了。

  於墨瀾在她身後坐下,從背包里摸出半瓶水,潤了潤乾裂的嗓子。


  「老周想去縣城。」

  林芷溪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沒回頭,只是把毛巾重新放進盆里擰了一遍。水滴落進塑料盆里,發出「嘀嗒、嘀嗒」的響聲,在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幾個人?」

  「暫定四個。」

  「誰?」

  「老周、小吳、老趙,還有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會開車。老周看上了學校後院那輛桑塔納。」

  林芷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把毛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盆里,又把盆往邊上推了推,給自己騰出一點喘息的空間。

  「什麼時候?」

  「後天。」於墨瀾說,「天一亮就走,趁著這兩天雨小。」

  棚區那邊已經有人生火了。

  王嬸在露天灶台前燒柴,濕木頭很難燒,濃煙貼著地往外鑽,嗆得人直咳嗽。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玉米粥的味道慢慢飄散開來。

  那味道不算香,甚至帶著點焦糊味,但對於這些餓了一整夜的人來說,那就是這世上最好聞的味道。肚子會不由自主地跟著抽搐一下,分泌出酸水。

  今天的粥更稀了。

  沒有一絲油星,切碎的野菜也少得可憐,稀稀拉拉地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於墨瀾想起昨夜換崗回來,路過灶台邊,聽見老連和王嬸壓著嗓子在爭執。

  「面見底了。」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再這麼吃,頂多撐三天。」

  「摻糠。」老連的聲音很冷,「把之前餵豬剩下的糠皮摻進去。」

  「那玩意兒拉嗓子啊……孩子吃了咋辦?」

  「拉嗓子總比餓死強。」

  早飯分粥的時候,老連把去縣城的事攤開說了。

  操場上很快圍了一圈人。沒人靠得太近,彼此之間都留著那種警惕的距離。聽完之後,人群的反應並不大,甚至有些麻木。好像這事早晚會發生,只是現在終於把遮羞布扯下來了。


  有人問:「縣城還有東西?」

  老周站在台階上,手裡盤著那杆獵槍,聲音不高:「超市、藥店、加油站,總會剩點。那些東西不吃也是爛。」

  又有人問:「感染的多不多?」

  這次老周沒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老連把話接了過來,聲音像鐵片刮過玻璃:「不去,就更沒吃的。等死還是去拼一把,這帳誰都會算。」

  這句話落下來,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慢慢散開。沒有爭論,也沒人再問那些殘酷的細節。

  那個之前想用錢買米的年輕人又湊了過來。

  他手裡依舊死死攥著那幾張百元鈔票,邊角已經磨軟起毛,顏色發灰,像是一疊廢紙。他壓著聲音問老周,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我能一起去嗎?我有錢,我有兩萬多……我能出油錢。」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沒有任何嘲諷,只有冷漠:「錢留著擦屁股吧。現在的油錢,是用命算的。」

  「你會啥?」

  年輕人愣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我……我是程式設計師,我會修電腦,還會寫代碼。」

  老周揮了下手,像是趕一隻蒼蠅:「那別去了。路上用不著代碼。」

  年輕人站在原地沒動,手裡的錢被攥得更緊。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了棚子,一屁股坐在爛泥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中午,交易區那張破課桌上多了幾樣東西。

  一小袋發了霉的紅薯干,一把生鏽的鐮刀,還有一瓶感冒藥。感冒藥的紙盒已經徹底受潮,字跡發虛,搖起來嘩啦啦響,不知道裡面還剩多少片沒化。

  於墨瀾把那半袋珍藏的鹽拿了出來,換了王嬸一小塊臘肉。

  那是老趙家的老底子,風乾得像石頭一樣硬,用指節敲一下,發出悶悶的聲音。但這東西實在,只有巴掌大,卻是實打實的脂肪和蛋白質。那塊臘肉,現在就能讓正在長身體的小雨多活幾天。

  換回來時,王嬸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接過鹽袋立刻紮緊,像是怕這點鹹味跑了。

  於墨瀾留了一點鹽底,重新用塑膠袋封好,塞進包的最深處。

  林芷溪沒攔。

  鹽多得是,但是不會運過來了,就是沒有。到時找到鹽的人夠吃到齁死,找不到的人就等著浮腫。這是以後換命的東西。

  下午,老周把於墨瀾叫到了操場角落,商量車的事。

  小學後院的荒草叢裡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舊五菱麵包,電瓶早死了,車門鏽住了一邊,怎麼拉都拉不開;另一輛是黑色的大眾,那是老趙以前跑私活用的。油箱裡還有半箱油,雖然兩個前輪癟了,但還能補。

  老周蹲在車旁,用手電照著滿是泥漿的底盤:「路爛,這車底盤還行,但肯定得陷。小於你比老趙會開,就你開。」

  「小吳認路,他以前送過快遞。老趙力氣大,遇到事能抗。」

  「我帶槍。」

  於墨瀾問:「具體路線呢?」

  「先去東口的油站。」老周用樹枝在地上畫著,「那是中石油的大站,地下罐肯定還有油,帶上管子抽就行。有了油,咱們就能跑遠點。」

  「然後去那個家家樂超市的後倉,聽說那邊的捲簾門沒被撬。如果那是真的,咱們就發了。」

  「最後去藥店,能拉多少拉多少。特別是消炎藥和止疼片。」

  於墨瀾點頭,又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東西弄回來怎麼分?」

  老周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是種皮笑肉不笑:「老規矩。先進公帳,老連記。按人頭分大頭,多的,賞給咱們四個賣命的。」

  規矩很鬆,也很虛。

  但於墨瀾知道,要是不去,連那點摻了糠的稀粥都撐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芷溪把那塊像石頭一樣的臘肉切成薄得透光的片,放進粥里煮。

  隨著水溫升高,油脂慢慢化開,幾朵油花浮了上來。那一瞬間,棚子裡瀰漫著一股讓人想哭的肉香味。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兩盞小燈泡。

  三個人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滴湯都舔沒了。

  小雨吃了兩碗,躺下前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小聲問:「媽媽,明天還能吃肉嗎?」

  林芷溪的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能。爸爸去給咱們找肉吃。」

  於墨瀾坐在棚口,看著外面的天。

  雲層壓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操場另一頭,馬師傅那台破收音機又響起了雜音,「滋啦——滋啦——」,斷斷續續,像是一個垂死的人在喘息。

  馬師傅搖著那個發電把手,動作慢了許多,顯然是餓得沒力氣了。

  林芷溪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的體溫很低。

  「怕不怕?」她問。

  於墨瀾沉默了一會兒:「怕。」

  「但也只能去。」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她不知什麼時候瘦成了這樣,肩胛骨像兩把刀子一樣硌得人生疼。

  夜裡,雨還是下了。

  雨點砸在塑料布上,「啪、啪」,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數著倒計時。

  於墨瀾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雨聲,也聽見遠處老周在磨刀。

  「沙——沙——」

  刀刃過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也很冷。

  二十多公里的縣城路,不知道路有多爛,也不知道那些廢墟陰影里藏著多少張等著吃人的嘴。

  後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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