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3日,上午十點。
災難發生的第十六天。
操場邊的那張舊課桌下面墊了兩塊紅磚,才勉強穩住。於墨瀾盤腿坐在上面,手裡拿著瑞士軍刀,正在削一根新砍下來的毛竹。
竹子是早上去後山砍的,皮青肉濕,削的時候帶出一股生澀的植物腥氣。刀鋒「嗤嗤」地推過去,把竹節削平,再把頂端削成一個鋒利的斜口。
他那把消防斧的刃口崩了兩個缺口,像是缺了兩顆牙。今晚輪到他去北溝守夜,那種地方,一寸長一寸強,他得準備個長點的傢伙什。
天難得沒下雨,但也談不上是個好天。
雲層低得像是要貼到頭皮上,厚重,發烏,皮膚上黏了一層膠水。
操場上的爛泥地早就被幾百雙腳反覆踩踏成了那種泛著油光的黑膠泥。棚子之間的過道積著污水,水面上漂著爛菸頭、野菜葉子,還有一些孩子吐掉的、已經嚼得沒味的口香糖。
劉莊的人越來越多了,快七十號人了。
棚子搭得像貧民窟,幾乎是前一個棚子的屁股貼著後一個的臉。混合著汗臭、腳氣、小孩屎尿和食物餿味的氣息,在這個低氣壓的上午,像是一個看不見的罩子,扣在所有人頭上。
鍋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昨天分晚飯的時候,一個新來的光頭漢子嫌鹹菜絲少了一根,把碗摔了,差點跟分飯的王嬸動上手。結果被老連帶著人摁在泥地里,拿槍托狠狠砸了一下後腦勺,這才老實。
血流在粥里,那鍋粥最後還是分了,沒人嫌棄。
林芷溪在棚子前的那塊空地上給孩子們上課。
這是老連特批的。倒不是為了什麼教育,純粹是覺得這群半大孩子天天到處亂竄容易惹禍,不如圈起來省心。
林芷溪蹲在泥地上,手裡拿著根枯樹枝,在濕泥上寫字。
一共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歲。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發直,衣服上全是泥點子。他們其實沒在聽課,他們只是在等中午那頓不知道能不能吃飽的飯。
「春,天。」
她在泥地上寫下這兩個字,筆畫有些歪扭。
「春天到了,小草發芽了。」
「春……天……」
孩子們稀稀拉拉地跟著念,聲音像是沒睡醒的貓。那個叫虎子的男孩吸溜了一下快流進嘴裡的清鼻涕,突然問了一句:「林姨,春天啥時候來啊?我想吃野菜糰子,現在的野菜太苦了,我想吃甜杆兒。」
另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一直盯著那兩個字,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媽說春天不會來了。她說太陽死了。」
林芷溪握著樹枝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沒抬頭,只是用樹枝把那兩個字狠狠地劃掉,直到把那塊泥土抹平。
「會來的。」她生硬地回答,聲音有點抖,「水總會退的。」
於墨瀾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削。
「嗤——」
竹屑飛起來,落在他沾滿泥的褲腿上。
就在這時,操場中央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老連、老周和小吳正蹲在地上,三個人圍成一圈。中間放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一台手搖式收音機。
這是昨晚剛來的。原主是個姓馬的電工,瘦得像把柴火,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裡面全是電線、二極體這類破爛。他用這台收音機換了三天的口糧和一個不漏雨的鋪位。
此刻,馬師傅正跪在泥地上,兩隻手死死捏著調頻旋鈕,像是在拆一顆定時的炸彈。小吳蹲在他旁邊,幫著搖那個發電手柄。
「嘎吱、嘎吱。」
手柄轉得飛快,機身發出那種「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叫。
正在補漁網的男人停了手裡的梭子。正在罵孩子的女人閉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全部投向了那個不起眼的黑匣子。
於墨瀾收起刀,走到人群最外圍。
馬師傅的手指在劇烈顫抖。他一點點地微調著旋鈕,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仿佛怕稍微用點力就會把信號捏碎。
「……滋……滋……滋……」
突然,噪音里跳出了兩個字。
「……中……央……」
清晰的,帶著那種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播音腔。
人群里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低呼。
馬師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眼珠子幾乎要爆出眼眶,豆大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他屏住呼吸,手指像是在進行顯微手術。
「……滋……這裡是……滋……應急廣播……重複……國家尚未崩潰……滋……」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軍隊正在……清理……北方……安全區已經建立……滋……請倖存市民……就近尋找掩體……等待……保持秩序……」
信號突然斷了,只剩下一片嘈雜的雪花聲。
馬師傅像瘋了一樣去搖手柄,把旋鈕轉來轉去。
「還有!肯定還有!」他嘶啞著嗓子喊道,「別停!搖啊!再搖快點!」
小吳搖得手臂青筋暴起,但那個聲音再也沒出現。
只有那種空洞的「沙沙」聲,迴蕩在操場上。
幾秒鐘後,人群像是炸開了鍋。
「聽見了沒?!政府還在!」
「有軍隊!我就說有軍隊!」
老趙媳婦一屁股坐在滿是污水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說不能死絕了……我就說……」
有人在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那種被壓抑了半個月的絕望,被這幾句虛無縹緲的電波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但也有些人沒動。
老連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抽菸,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老周把獵槍往肩上一扛,嗤笑了一聲,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十六天了。這時候才憋出個屁來?」老周的聲音不大,但像盆冰水潑在人群里,「鬼知道是哪天的錄音。沒準放這廣播的人早爛沒了。」
小吳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幫忙把收音機收起來,用一塊破油布包好。
於墨瀾站在外圍,看著那些狂喜的、哭泣的臉。
他沒感覺到多少喜悅,只覺得那種虛無感更重了。如果真的有安全區,為什麼到現在連架直升機都沒見過?
中午分飯的時候,老連特意讓王嬸往粥里多加了兩勺玉米面。
「都吃飽點。」老連站在大鍋前,手裡拿著大鐵勺敲了敲鍋沿,「有了盼頭就好好活。別沒等到救援先把自個兒餓死了。」
這話聽著提氣,但於墨瀾注意到老連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把上,眼神很沉。他在防備,防備這種突然爆發的希望會變成另一種不可控的暴亂。
棚子裡,林芷溪端著碗回來,手有點抖。
「墨瀾。」她壓低聲音,「小雨問我,政府真的會來接咱們嗎?」
於墨瀾低頭喝了口粥,滾燙的液體順著食管流下去,卻沒能暖熱胃裡那一塊。
「你咋說的?」
「我說會。」林芷溪看著碗裡倒影出的那張憔悴的臉,「我還能咋說?」
小雨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總是往馬師傅那個棚子飄,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
那種光讓於墨瀾覺得心慌。
下午,馬師傅又把收音機搬出來了。他就像著了魔一樣,坐在棚子門口,一直搖,一直調。除了沙沙的電流聲,什麼都沒有。
老連路過,讓他歇歇,省點力氣晚上還得幹活。馬師傅沒理,依舊在那兒轉著旋鈕,嘴裡念念有詞。
傍晚,天又變了。
黑雨毫無徵兆地壓了下來,這次來得急,雨點大,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
於墨瀾去北牆換崗,頂老趙下來。
交接的時候,老趙把那隻破單筒望遠鏡遞給他,臉色很難看。
「水漲了。」老趙指了指外面,「昨晚又漂過來四個。我看著……有點不對勁。」
「咋不對勁?」
「太多了。」老趙咽了口唾沫,「而且……好像有活的東西在動。」
於墨瀾沒說話,接過望遠鏡,爬上那個臨時搭建的木製瞭望台。
木頭被雨淋透了,踩上去直打滑。
下面是鐵絲網和那條發臭的排水溝。再往北,是一整片看不清的黑田。
雨幕里,視線受阻嚴重。
於墨瀾舉起望遠鏡。鏡片裂了一道縫,視野中間始終橫著條黑線,像是要把世界劈成兩半。
溝水確實漲了,快漫到岸上了。黑水翻滾著,像是煮開了的瀝青,裡面卷著不知名的殘骸。
老周在另一頭的崗哨上抽菸,火星在雨里微弱地閃爍,一明一滅。
「餵。」老周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切碎,「那廣播,你信嗎?」
於墨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那水是咸澀的。
「信不信有啥區別?飯還得吃,覺還得睡。」
老周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像夜梟叫:「也是。都半個月了,影都沒有一個。靠天靠地,不如靠手裡這桿槍。」
天徹底黑了。
棚子那邊,隱約還能聽見那種單調的、執著的搖把聲。
嘎吱——嘎吱——
那是馬師傅還在搖。
於墨瀾握緊了手裡那根削尖的竹矛,竹子的涼意沁進掌心。他的目光越過鐵絲網。
溝里的水還在漲。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確實有什麼東西在動,有意識的、逆流而上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