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當初在孟璃老師那裡一樣,潘芮也開始跟眼前的老師說起了自己帶著弟弟在華夏大地四處行走的一些經歷。
雖然只來到這個世界不到八年,但他們經歷的事好像用一百年的時間都說不完,其中最重要,也是潘芮最想跟老師講的,就是她在受完指點後,在四處尋找五行氣息的事。
很多旅行上的趣事,潘芮以前都和孟璃老師講過,但很顯然,對於孟璃老師來說,那些跟修煉有關的事都過於玄乎了,以至於她在聽的時候,經常會露出像聽神話故事一樣的表情,然後見縫插針地給潘芮普及一些華夏文化知識。
而眼前這位年長的老師則不一樣,他不僅能夠理解潘芮在接近不同五行氣息時的感受,還為她講解了許多在修煉道路上遇到的問題,讓潘芮受益匪淺。
受限於修煉法門的缺失,老道自身的修為實際上是不如潘芮的,但他對於修煉一途,或者說是對於「道」的理解卻是遠超潘芮,他看似被束縛在了原地,隱居深山寸步難行,實則心境早已超脫,於紅塵之中來去自如,無拘無束。
先前老道也說過,他曾收過一些弟子,但最後他們都回歸世俗,各自生活,甚至想要回到青幽山都很難,這並非是因為他們忘記了青幽山的位置,或者是心裡不願意回來,而是像先前一段時間的潘芮一樣,身上牽扯太多,焦頭爛額,沒辦法感受到青幽山氣息的「指引」了。
世上有太多自己想去做,也有能力去做,卻始終沒有做的事,究其根源,就是牽絆太多。
師徒兩個一直聊到日落西山,潘芮才剛剛聊到自己在玄岳山的遭遇,正講著那口幽深的泉水,以及弟弟靠著天生的質樸靈性融入其中的事,恰好這時,潘茁帶著在外面逛了一下午的小白和小青回來了。
他們這一趟,不僅僅是吃了頓飯,還繞著山頭轉了小半圈,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在巡視領地,到處亂蹭,留下自己的氣息作為標記。
畢竟這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潘茁平時能控制得住,但這種事其實沒有控制的必要,蹭石頭和蹭樹而已,又不是什麼壞事,再不濟還能解解癢呢。
而且最關鍵的是,在這裡留下自己的氣息後,等以後他跟著姐姐走了,一些外來的野獸就不敢靠近這裡了。
本來潘茁是這麼想的,可看到山另一頭的樣子,他就反應過來,自己這麼做是多此一舉了。
「姐,山那邊有石頭路,有很多人住的屋子,跟這裡長得差不多,但是更大,很整齊,跟我們以前去過的地方很像。」
頭一個鑽進門,一到院裡,潘茁就趕緊將自己在山那頭見到的景象告訴了姐姐,不過他也沒說具體是跟哪個地方像,畢竟他還認不清東南西北,也記不清地名,連左右都得琢磨一陣。
不過,潘芮卻是大概能明白他指的是哪,他們以前去過的地方,跟眼前的道觀長得差不多,也就只有在北面的,離海不太遠的那座山上了,那地方有道觀,有香火,也確實有上山的石頭路。
這麼大一座山,會有別人住也不稀奇,可如果是另一座更大更好的道觀,那就讓潘芮感到有些意外了。
這山里除了老師之外,還有別的高人不成?
「老師……」
潘芮欲言又止地看向老師。
老道正捏著一塊桃酥慢慢嚼著,聞言不僅沒有意外,反而撫須笑了起來。
「憨娃兒跑得倒是快,不僅翻過了這道山樑,跑到前山去湊熱鬧了。」
老道伸手指了指潘茁剛才跑回來的方向,「他說得沒錯,翻過那道山樑,另一邊便是修得富麗堂皇的大殿,有平整的青石階,有纜車,每天天不亮,便有成百上千的香客去那裡燒香拜神,熱鬧得很吶。」
「那……為什麼這裡……」
潘芮看了看眼前這座略顯簡陋的清靜小觀。
「覺得奇怪?為何老道不去那邊享清福,非要躲在這山溝溝里受窮?」
老道一眼看穿了潘芮的心思,笑著搖了搖頭,「一山分陰陽,前山迎俗客,那是咱們道門留在世俗里的『面子』,後山守真道,這片竹林和山崖,才是咱們這脈傳承的『里子』。」
老道指了指來時那條隱蔽的土路,繼續說道:
「山下那個因前山香火而興旺起來的鎮子,就是老道平時去買些油鹽米麵、西瓜紙筆的地方。至於咱們這片山谷嘛,當年外面大動土木的時候,恰好就把這片地界給略過去了,這才給老道,也給你們這幾個小傢伙,留下了這麼一塊清靜地。」
聽到這裡,潘芮恍然大悟。
難怪老師的三輪車能那麼快開到集市上,難怪那集市里既有糕點又有現代文具。
不過,潘芮恍然大悟之餘,心裡很快又冒出了一個新的疑惑。
「可是老師,前陣子那場地震,離這裡不算遠吧……」
潘芮回想起不久前那場可怕的災難,有些遲疑地問道,「山下的集市怎麼這麼快就恢復了熱鬧,連西瓜攤和店鋪都照常開著?」
老道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輕輕嘆了口氣。
「那場地龍翻身,動靜確實駭人,青幽山當時也是地動山搖,連這道觀的院牆,也裂了兩道口子。」
老道指了指院子角落一處用新泥修補過的痕跡,「不過好在,這青幽山一脈地氣渾厚,山勢極為穩固,有驚無險,再加上這幾年世俗里修的房子越髮結實,鎮裡防範得當,倒沒鬧出什麼大的人命傷亡。」
說到這裡,老道頓了頓,目光看向院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中多了一抹由衷的感慨。
「至於山下的集市為何還能照常開張……你雖在這世間走了七八年,但很多時候終究是以山林靈獸的眼光去看待世人,難免低估了芸芸眾生的韌性。」
「天災固然可怕,但只要天沒真正塌下來,這日子總歸是得接著過的。」
「何況此處受災不重,當官的盡心盡力,與民同憂,那人心也就跟著定了。那些開鋪子、擺小攤的百姓,還得為了柴米油鹽,為了家裡人的生老病死奔波。昨兒個哪怕還在擔驚受怕,今兒個只要太陽照常升起,西瓜攤子就照樣得擺出來,因為那是他們一家老小的生計。」
「這世間的煙火氣啊,看似最容易被災禍吹散,卻也是這天地間……最生生不息的東西。」
潘芮靜靜地聽著,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自己在先前那座受災小鎮中看到的那些從天而降的救災神兵,以及夜裡從廢墟之中重新升起的炊煙飯香,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