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坐在最邊上,完全沒搞懂話題是怎麼從餃子跳到洗澡的。
堂屋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陳曼第一個打破沉默。
「江辰你認真的?」
「不認真我說什麼。」
他拿起外套往身上一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你倆誰先來誰後來還是一塊來,自己商量,我去燒水。」
門帘落下。
堂屋裡只剩四個女人。
陳曼看了蘇清歌一眼。
蘇清歌看著門帘晃動的方向。
林婉終於把那隻餃子送進了嘴裡,慢慢地嚼。
白露端著碗,視線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開始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關鍵信息。
大約過了三分鐘,陳曼站起來,攏了攏頭髮。
「歌姐。」
「嗯。」
「一起?」
蘇清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人已經往門口走了。
陳曼跟上去,經過林婉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婉姐,麻煩你幫白露收拾一下碗筷。」
林婉笑了一下。
「去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堂屋。
院子裡,房車的燈亮著,窗戶上已經蒙了一層熱氣。
白露盯著門帘看了半天,回頭看林婉。
「她們去幹嘛?」
林婉收拾碗筷的手沒停,語氣平平的。
「洗澡。」
「在房車裡?」
「嗯。」
「兩個人?」
林婉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溫柔的憐憫,像是在看一隻還沒學會認路的小動物。
「三個人。」
白露愣了一秒,然後臉從脖子根一直燒到了髮際線。
她把碗放在桌上,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天吶。」
「習慣就好。」
「怎麼習慣?」
林婉沒回答這個問題,端著碗筷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看著白露。
「廚房灶上燜著薑茶,等會兒你幫忙端一杯過去,放在車門口就行。」
白露的手指絞在一起。
「我……我放車門口,不用進去吧?」
林婉的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很淺但很有內容。
「放門口就行。」
她進了廚房。
白露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灰暗的天色和房車窗戶上越來越濃的水霧,心跳快得像打鼓。
灶台上的薑茶壺冒著熱氣,整間屋子都是老薑和紅棗的味道。
白露取了三隻搪瓷杯,倒滿了薑茶,放在一個搪瓷托盤上。
她對自己說,放門口就走,放門口就走。
披上外套,拎著托盤出了堂屋。
冬天的院子冷得刺骨,每呼一口氣都是白色的。
房車的燈透過窗簾縫灑出一線暖光,水聲隔著車壁傳出來,悶悶的。
她走到車門口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托盤被她擱在車門口的摺疊台階上,她正準備鬆手轉身就走。
車門從裡面咔嗒一聲開了。
不是從浴室那頭開的,是車廂中段的側門。
熱氣夾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湧出來。
陳曼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帶著笑意和某種氣喘吁吁的尾音。
「薑茶是不是好」
兩個人的目光在車門口撞上了。
陳曼的頭髮全濕了,貼在臉頰和脖子上,身上只裹著一條浴巾,松松垮垮的,鎖骨以下大片雪白的皮膚暴露在熱氣里。
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蘇清歌靠在洗手台邊上,同樣裹著浴巾,頭髮盤在頭頂用一根筷子別著,眼鏡沒戴,整個人在蒸汽里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但臉頰和胸口以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更後面,江辰坐在摺疊床沿上,上半身沒穿,腰上圍著毛巾,胸腹的肌肉線條在暖光下投出陰影。
他手裡拿著陳曼剛遞過來的一杯什麼東西,正往嘴邊送。
三個人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印進白露的眼睛裡。
白露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陳曼在第四秒反應過來,一把扯了扯滑到胸口邊緣的浴巾,但沒扯好,反而讓側面的弧線更明顯了。
「白露你怎麼」
「薑茶!」白露把托盤往前一推,聲音尖得破了音,「林婉姐讓我送薑茶!」
托盤撞在車門口的金屬扶手上,三隻杯子咣當一響,有一隻差點翻了。
白露轉身就跑,登山杖戳在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急促聲響,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腿上有傷的人。
她衝進堂屋,扎進西屋隔間,把門帘拉得嚴嚴實實。
然後撲倒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個嚴嚴實實。
心跳瘋了一樣往外蹦。
被子底下,她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兩隻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緊。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
蒸汽,濕頭髮,浴巾,還有江辰腰腹線條投下的那道陰影。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發出一聲含混的哀叫。
堂屋那邊,林婉在廚房洗碗,聽見動靜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低低的笑聲。
白露在被子裡躲了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裡,她翻了四次身,把枕頭翻了兩面,又把被角攥成了一條麻花。
心跳始終沒降下來。
那個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閉上眼就能看見。陳曼肩膀上滑下來的水珠,蘇清歌鎖骨窩裡積著的一小灘水光,還有江辰坐在那裡的姿態,隨意的,散漫的,像這一切對他而言不值得大驚小怪。
是的,他很平靜。
在那種場合里,他是最平靜的那個。
白露把被子拉低了一點,露出眼睛,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發呆。
她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從住進這間隔間第一天就在想但始終不敢問的問題。
她在這裡算什麼?
板牆那頭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是腳步,是兩個人的。
陳曼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還沒緩過勁兒。
「我腿真的軟了,這次是真的,不是裝的。」
「你每次都說是真的。」蘇清歌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股慵懶的鼻音。
「這次跟每次不一樣,這次他」
「閉嘴。」
蘇清歌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羞惱和殘餘的緋紅情緒。
陳曼咯咯笑了兩聲,被子的窸窣聲響起,兩個人應該是上了大炕。
然後是江辰的腳步。
他走得不急不慢,好像剛才的事情跟他沒有半分關係,只是出去散了個步回來。
白露聽見他在堂屋停了一下,好像跟林婉說了句什麼。
林婉的聲音:「薑茶她送過去了。」
「我知道。」
「你就不怕嚇著她?」
「車門是陳曼開的,不是我開的。」
「你們也不鎖門。」
「鎖了,陳曼從裡面打開的,她以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