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祖廟在五百里外的青藤縣李子坳。
李建軍提前一天出發。他沒帶太多人。趙鐵軍開車,衛嘉寧坐副駕駛。顧承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左腿搭在車座中間,一路沒怎麼說話。李父坐在另一側,懷裡抱著一隻舊布包,裡面裝著族裡讓帶的香燭和祭品。李傳厚太爺爺坐了另一輛車,由兩個本家侄子陪著,走在前面帶路。
車出江州之後一路往西。過了省界,山就多起來了。青藤縣在群山環抱之中,李子坳更偏,藏在一條狹長的山溝里。水泥路到了鎮上就到頭了,進坳要走一段碎石路。路兩邊種著成片的李子樹,正值花期,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溝的雪。車開進去的時候,衛嘉寧搖下車窗,探頭往外看,說了一句:「這地方真偏。要不是跟著來,我都不知道江州邊上還有這種山溝。」
李父在旁邊接話:「李家祖廟在這裡立了六百多年。早年間族裡出過幾個進士,後來慢慢敗落了。再後來戰亂,族人四散,只有每年清明和大祭,才有人回來。」他說著嘆了口氣,「我上一次來,還是你爺爺帶著我。那時候我跟你現在差不多大。」
李建軍沒說話,只看著窗外那片李子花。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在微微發熱。越往裡走,熱得越穩。那五塊玉簡殘片被他貼身收著,此刻也在包里輕輕地震。頻率跟魂玉同步。顧長卿埋在這裡的東西,果然跟玉簡有關。
車到李子坳口時,已經有人在等了。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老人站在村口一棵老李樹下。為首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拄著一根竹拐,背微駝。李傳厚太爺爺下車走過去,跟他握了手,又對著後面幾個老人拱了拱手。那老頭叫李傳福,是李子坳這一支的族長,比李傳厚還大一歲。他耳朵有點背,說話嗓門很大:「傳厚!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一上午!那個就是你那邊上名人榜的後生?」他說著拿渾濁的眼睛朝李建軍這邊看。
李傳厚點頭,朝李建軍招了招手。李建軍走過去,在兩位老人面前站定。他沒穿什麼好衣服,就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腳下一雙半舊的徒步鞋。李傳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轉頭看了看李父,說:「像他爺爺。年輕時候廷山他爹也是這個眉眼。」李父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李傳福拄著拐帶他們往裡走。坳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的老房子沿山勢錯落排開。祖廟在坳子最深處,靠著北面的山壁。廟不大,只有三進。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面「李氏宗祠」四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門口立著兩根石鼓,石鼓側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歷代族中出了功名的人。李建軍走近看了一眼。最下面幾行還能看清,往上就模糊了。有舉人,有貢生,還有兩個進士。他數了數,總共不到三十個名字。
李傳厚太爺爺讓李父把香燭和祭品從車上拿下來。他在祖廟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又讓李建軍也把外套扣好。他說:「進祖廟要莊重。今天是大祭。本來要殺豬宰羊。但你傳福太爺爺說你來,就一切從簡。不鋪張。祖宗看的是心,不是排場。」李建軍點頭。他跟李父一人拎一隻竹籃,跟在兩位老人後面進了門。
祖廟前殿供著李氏始祖的牌位。香案上積著薄薄的灰。李傳福用袖子把香案擦了擦,又點了三炷香插進爐里。李傳厚站在牌位前,領著眾人磕了三個頭。李建軍跪在蒲團上,磕得極認真。額頭貼到地面時,他感覺到地底深處有一絲極輕的震動。他不動聲色地站起來,退到一旁。
後殿是正殿。供的是歷代有功名的族人畫像。畫掛在牆上,大多已經發黃殘破。正中最上面那幅是開基祖李廷芳。畫上的人穿著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極亮。李建軍在那幅畫前多站了一會兒。他總覺得那眼神像在哪裡見過。顧長卿的照片?還是他在歸墟石壁上看到的那個黑袍人?他說不準。
李傳福走到後殿正中,用拐杖點了點地面。他說:「這裡,你太爺爺當年進來過。我沒進來過。族裡規定,只有族長和入譜的人能進後殿。今天破例。你是傳厚指名的人。」他轉頭看李建軍,「你太爺爺回去之後燒了三天。那事我只聽說過。後來再沒人動過這塊地。」他指的那塊地磚顏色確實跟周圍不一樣。稍淺,略舊,邊角有細微的裂紋。
李建軍蹲下來。他沒有急著動手。他先把掌心貼在地磚上。地磚是涼的。可涼意底下有一層極淡的溫熱,跟魂玉的溫度同頻。他把魂玉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地磚中央。地磚周圍的空氣微微一震。那幾塊玉簡殘片在他貼身的口袋裡同時發出一陣短促的共鳴。顧承安站在後殿門口,拄著拐杖看著這邊。他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李建軍把地磚掀開。底下是灰土。灰土中間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坑。坑裡放著一隻木匣。比顧長卿在江州埋的那些都小。木匣表面沒有封蠟,也沒有符號。只在蓋子上刻了一個字。那個字是「歸」。
李建軍把木匣捧出來。他沒有當場打開。他把它放在香案上,先朝祖宗的牌位和畫像行了一禮。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李傳福和李傳厚,說:「太爺爺,各位族老。這個匣子是顧長卿在庚午年埋的。今天我來取。裡面的東西屬於整個李家。也屬於更多人。」
李傳厚太爺爺拄著拐杖走上前。他盯著那隻木匣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李建軍,忽然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他說:「我年輕時候進這個殿,手伸不下去。你行。你是李家這幾百年裡第一個把手伸下去的人。」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對著後殿外面喊,「傳福!把名人錄拿出來!今天添名字!」
李傳福朝殿外喊了一聲。有人捧著一本厚厚的簿子走進來。那簿子用藍布包著,打開之后里面是宣紙裝訂的冊頁。第一頁上寫著「李氏名人錄」。下面是歷代族中出了名的人。有進士,有舉人,有一個在清朝當過知府的老祖宗,還有兩個在民國時期做過縣長的。最後一頁只剩下小半頁空白。李傳福把簿子攤在香案上,拿出筆墨。他抬頭看李傳厚,問:「寫什麼?」
李傳厚沒有馬上回答。他拄著拐杖走到李建軍面前,站定。他個子不高,只到李建軍胸口。可這一刻他腰板挺得筆直。他抬起手指,點了點李建軍的胸口,說:「你自己說。你做了什麼。當著祖宗的面,當著族人的面。一樣一樣說清楚。」
後殿裡站滿了人。李父站在角落裡,手攥著那隻空竹籃,眼眶已經紅了。衛嘉寧和趙鐵軍站在殿門外,不敢進來,但探著頭往裡看。顧承安靠在門框上,表情複雜。李子坳的幾個老人擠在前殿通後殿的過道里,伸著脖子朝這邊望。
李建軍沉默了一瞬。他沒有說那些大的。他想了想,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我在外面做生意,辦了一個安保公司。後來建了一個學校,教年輕人學本事。在江州那邊處理過一些地底下的麻煩,救過一些人。具體多少,我不太記得了。名字太多,記不過來。」
他沒有提財富,沒有提職位,沒有提刀槍不入。但這些話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又輕又淡,聽在別人耳朵里,比任何吹噓都響。李傳福手裡那支毛筆懸在簿子上方,半天沒落下去。他回頭看李傳厚。李傳厚閉了閉眼,又睜開,說:「寫。第一行寫『李建軍』。後面空著。等他將來老了,讓後人自己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