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江州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雨早就停了,路面還濕著,車輪碾過去發出很輕的沙沙聲。路燈把濕漉漉的柏油照得像一條條灰色的長帶子。
李建軍沒讓趙鐵軍送他回家,直接回了基地。車進大門時,值班的石頭從崗亭里跑出來。他看見車,先是一喜,隨即又繃住了臉,低聲說:「哥,人都在裡頭。老曹哭了好幾回了。那個外來的還是不老實,踹了一腳才閉嘴。」
李建軍嗯了一聲,下車往雜物間走。趙鐵軍跟在後頭,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臉上還帶著一路的倦意。
雜物間的燈亮得刺眼。老曹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兩隻手被綁在身前,眼睛腫得像核桃。他看見李建軍進來,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李建軍沒看他,先走到外來的那人面前。那人被反綁在暖氣片上,側臉貼著鐵管,頭髮亂成一團。他看見李建軍,眼神閃了一下,又別過去。李建軍蹲下來,跟他平視。他不問名字。不問來歷。只問了一句:「誰給你下的單?」那人閉著眼裝死。趙鐵軍抬腳就要踹。李建軍伸手攔住了。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韓冬發來的那條消息,把屏幕對著那人的臉。上面是華平餐廳老闆的照片和地址。他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但你要是現在說,我留你在國內吃官司。你要是不說,我讓人把你送出去。送哪兒,你心裡清楚。」
那人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屏幕。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過了幾秒,他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低:「我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別人叫他『老掌柜』。他在境外。肉是往南邊走的。從江州到邊境,走貨運。我負責中轉。他給我錢,我找人。」
李建軍問:「『老掌柜』要肉乾什麼?」那人說:「不知道。只聽說那邊有個研究所,專門收這種東西。給的價,比國內高五六倍。」
李建軍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往外走。趙鐵軍跟出來。兩人站在走廊里。趙鐵軍遞了根煙,李建軍沒接。他靠著牆,閉上眼睛。研究所。又是研究所。從蘇若雪回來那會兒起,他就隱約感覺有一條線從海外連到了江州。現在這條線終於露出了一個線頭。
第二天上午,李建軍把所有人都叫到基地會議室。包括衛嘉寧、石頭、蔣夢瑤、馮雪瑩和學院幾個管事的人。他沒有直接說孫科長和老曹的事,只把昨晚抓人的過程簡要說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講一件已經過去的事。可屋裡沒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事情沒那麼簡單。
講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最前面,用手敲了敲白板。他說:「從今天起,倉庫的鑰匙分為三把。一把在我這兒,一把在趙鐵軍那兒,第三把在秦博士那兒。任何人不准單獨進倉庫。任何一次取用,都要有記錄。記錄人簽字。對不上號的,直接報我。後勤這一塊,交給馮雪瑩和蔣夢瑤共同管。蔣夢瑤負責感應監測,馮雪瑩負責台帳。每日覆核。三天之內,我要見到新的制度上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不信你們。我是不信外面的人。你們每個人都是我用命換來的,我不會讓誰再從我眼皮底下把你們的命偷出去。」
散會之後,蔣夢瑤留了下來。她站在會議室門口,等人都走光了才開口。她說:「李校長,昨晚那條氣……我今天早上又感覺到了。還在倉庫方向。比昨天弱,但沒散乾淨。」
李建軍問:「你覺得是什麼?」蔣夢瑤說:「像是被人用什麼法子封在了一個小範圍里。很薄的一層,不流動。像一張網,蓋住了某個角落。」
李建軍點了點頭。他昨天在倉庫里檢查時,也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箱子數對上了,但空氣里的味道偏淡。他當時以為只是通風。現在看來,也許還有別的東西藏在裡面。他對蔣夢瑤說:「你繼續盯。但別一個人去。帶上馮雪瑩。兩個人互相照應。」
蔣夢瑤應了。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讓李建軍有些意外的話:「李校長,昨天你問我話的時候,我其實怕過。但後來我不怕了。你信我。」李建軍看著她,說:「我信你。」蔣夢瑤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那天下午,李建軍抽空回了趟家。他進門時林晚晴正在客廳里陪念安畫畫。念安舉著一張畫紙跑過來,畫上是一棟大房子,房子旁邊站著一排小人。
她指著最前面那個高個子說:「這是爸爸。」又指著旁邊幾個矮一點的說:「這是媽媽們。」最後指著後面一排更小的說:「這是我和弟弟,還有學校里的小朋友。」
李建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問她:「為什麼畫這麼多房子?」念安說:「因為你說過要蓋學校。我畫的是以後的學校。大家都住在一起。不用怕壞人。」李建軍把她抱起來,沒說話。他把她摟在懷裡,感覺到她的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他想起昨晚那個外來的說的「研究所」。他不知道那個「老掌柜」還會派什麼人來。但他知道,他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基地、一個倉庫。還有這間屋子,還有這畫上那棟歪歪扭扭的大房子。
晚上吃飯時林晚晴給他盛了碗湯。她說:「你早上回來一趟又走了,晚飯總得吃。」
李建軍接過來喝了一口。林薇薇和王語嫣也在。她們倆今天從學院回來,看起來氣色都不錯。林薇薇說她在練水元第三重。王語嫣說她把藥圃里那棵快死的石榴樹救活了。飯桌上孩子們鬧,大人們笑。李建軍坐在其中,聽著她們說話,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個「老掌柜」既然能打通孫科這條線,就說明他已經在國內埋了不止一個釘子。李建軍從老曹這條線拔出了一個。別處呢?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這個念頭。他只是放下碗,拿起手機,給韓冬發了一條消息:「把林氏集團下面所有跟海外有業務往來的子公司全部過一遍。重點查有沒有人接觸過境外生物研究機構。有的話,報我。」
韓冬秒回:「收到。」李建軍放下手機,端起碗,把剩下的湯一口喝乾淨。湯是冬瓜排骨,熬得很濃。他喝完,站起來收拾碗筷。林晚晴想攔他,他說:「你歇著。今晚我來。」他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客廳里傳來念安的笑聲和念平的咿呀聲。李建軍站在水池前,把碗一隻一隻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