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內鬼

2026-09-15 20:45:35 作者: 悲恆河的於小魚
  族長走後,李父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天已經黑透了。李母把桌上的茶碗收走,又給他續了杯熱水。李父沒喝,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望著對面牆上那幅被煙燻得發黃的老祖宗畫像。

  畫像是印刷的,邊角卷了,可畫上人的眉眼仍看得清。他望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娘,你過來。」李母擦著手走過來,問咋了。李父說:「你說,咱建軍真能上族裡那個名人榜?」李母說:「太爺爺不是說了嘛。他寫,別人也攔不住。」李父「嗯」了一聲,又把旱菸袋摸出來。

  這次沒塞回去。他往煙鍋里按了一小撮菸葉,劃了根火柴點著。火光照得他臉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一跳一跳的。

  「我高興。」他說。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可心裡又七上八下的。你說咱家以前什麼光景?你嫁過來那會兒,連個像樣的鍋都沒有。我出去給人做泥水活,一天掙八毛錢。

  建軍剛生下來那夜,外頭颳大風,屋瓦都掀跑了幾片。我抱著他坐在床頭,怕他被風嚇著。那時候哪敢想今天。」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縷在昏黃的燈泡下慢慢散開。李母坐在他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攥著塊抹布,安安靜靜地聽他說話。

  「我是又高興又怕。」李父繼續道,「高興的是,我兒子有出息了。不光光宗耀祖,還給村里辦了事。怕是啥?怕他站得高,跌得重。

  你不知道,我這幾晚總做夢。夢見建軍還是小時候那樣,背著個破書包從村外頭跑回來,褲腿全是泥。我在夢裡喊他慢點跑,他不聽。我就在後頭追。追著追著,他長大了。我追不上了。」他說到這兒,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李母別過臉,拿抹布擦了擦眼睛。

  「你別怕。」李母說,「建軍心裡有秤。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看他這次回來,不張揚也不低聲下氣。那個董事長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你還怕啥?」

  李父把菸灰在鞋底磕掉,說:「你不懂。人家越客氣,我越怕。這世道,沒有白來的客氣。他一個農村出去的娃,走到今天這個位子上,背後得扛多少事。他回家跟咱們笑呵呵的,可你注意沒?他褲腿上沾著泥。咱們村沒下雨。那泥是別處的。他這幾天肯定又去了什麼荒山野嶺。

  我問趙鐵軍,那小子嘴緊,只說沒事。」他越說聲音越低,末了嘆了口氣,「我不求他天天回來。就求他每次回來,都是囫圇個的。」


  李母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咱建軍命硬,連鬼門關都闖過。你少咒他。」李父「嘿」了一聲,說:「我哪是咒他。我這是當爹的心裡沒著落。」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院裡月亮升起來了,銀白一片。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張極淡的水墨畫。他望了望天,說:「下月初九去祭祖。我給他提著點。路上五百里,得走一整天。族裡雇了兩輛中巴。我跟萌萌說,讓她也去。建民請不動假就別回來。這孩子出生後還沒見過祖廟。帶著去認個門。」

  李母說:「那你多穿點。山裡頭比咱這冷。」李父點頭。他站在門口,又抬頭看月亮。那月亮圓圓的,像只誰往上放了一夜的銅盤。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軍考上大學那年,也是這麼個天。

  他蹲在院子裡一宿沒睡,天不亮就把兒子的行李綁在自行車的后座上。那時候他覺得,李家終於要熬出頭了。如今再看,熬出頭的何止是一個家。是一整條根,從老槐樹底下一直伸到了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地方。他緊了緊衣領,轉身回屋。李母已經把床鋪好了。兩個人並排躺下。

  李父沒有馬上閉眼。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燈泡,慢慢說了一句:「他娘,等祭完祖,咱去給咱爹娘墳上再燒回紙。告訴他們,建軍有出息了。」李母「嗯」了一聲。夜風輕輕吹過老宅,檐下那盞燈輕輕晃了晃。窗外,老槐樹像在點頭。

  李建軍從林家村回江州的路上,天陰得厲害。車到半途,雨就下來了。雨點不大,但密,打在擋風玻璃上像撒了把細沙。林晚晴坐在副駕駛,把手機舉起來試了幾次信號。山里信號弱,導航時斷時續。李建軍索性讓她把手機放下,說這條道他閉著眼也能開回去。

  車進江州地界時已經是傍晚。雨還在下,城裡的路燈被水汽糊成團團黃暈。李建軍先把林晚晴送回家。院門口那串紅燈籠在雨里亮著,像幾團被淋不滅的火。

  林晚晴讓他進去吃飯。他說先回一趟基地,晚點回來。林晚晴沒多問,只把后座一袋子李母讓帶的臘肉遞給他,說:「把這個放車上,別讓雨淋了。」他接過來放進後備箱,發動車子走了。

  到了城東基地,李建軍剛把車停穩,趙鐵軍就從值班室跑了過來。他跑得急,雨披都沒披,身上已經濕了一片。李建軍下車問他:「這麼急幹什麼?」趙鐵軍沒顧上擦臉,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哥,出事了。倉庫里的妖獸肉少了三箱。我今天下午去點庫,數目對不上。調了監控,有十五分鐘畫面沒了。不是停電,是被人從後台把那段刪了。」


  李建軍站在雨里,盯著趙鐵軍看了兩秒。他沒發火,只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一截,說:「去倉庫。」趙鐵軍點頭,前頭帶路。倉庫就在基地西北角。門口有兩個隊員守著。看見李建軍,兩人同時立正。李建軍擺擺手,進了門。

  倉庫里陰涼乾燥,空氣里混著草藥和肉腥味。妖獸肉被分裝在軍用恆溫箱裡,靠牆碼成三排。李建軍走到中間那排,掃了一眼。趙鐵軍指的是靠里的幾個空位。箱子的編號被人動過,標籤也換過。不是外行乾的。外行不可能知道這裡的編號規律,更不可能在十五分鐘內進出倉庫而不被巡邏隊撞見。

  「今天有沒有外部人員來過?」李建軍問。

  「白守誠那邊來了兩個技術員,說要取一批樣本做檢測。上午十點左右來的,在倉庫里待了不到十分鐘。秦博士的人帶著走的。剩下的時間就我們的人。」趙鐵軍說。

  「監控後台的登錄記錄查了嗎?」

  「查了。系統里沒有異常登錄。但值班的小王說,下午兩點前後,有人用基地內網進過後台。那台電腦在辦公樓三層,平時蔣夢瑤和馮雪瑩都在。我還沒找她們問。」趙鐵軍壓低聲音,「哥,我懷疑是內鬼。而且就在我們這些人中間。」

  李建軍沒說話。他繞著那排箱子走了兩圈,又蹲下來看地面。地面上有極淺的車輪印,是那種窄輪的小推車留下的。他伸手在輪印邊一抹,沾了點灰。灰里夾著一點暗紅色的碎末,像幹了的肉屑。他站起來,對趙鐵軍說:「別聲張。先把人叫到會議室。不要全部叫。你、我、楊組長。還有秦博士。記住,不要提少了東西。就說例行核查。」

  趙鐵軍應了一聲,轉身去叫人。李建軍站在倉庫里沒動。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牆角那個監控探頭還亮著小紅點。他忽然意識到,那個能刪掉十五分鐘畫面的人,一定還知道監控有備份埠。

  也就是說,這人對基地的系統很熟。太熟了。熟到不像是臨時起意。他轉身走出倉庫,雨還在下。雨水敲在鐵皮頂上,啪嗒啪嗒響,像一隻巨大的鐘表在往下滴。他走到辦公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楊組長和秦博士已經在了。趙鐵軍站在門邊。四個人各坐一邊。李建軍把門關上,聲音不大:「內部有人動肉。我不打算大張旗鼓地查。先把這十五分鐘裡每個人的位置摸清。凡是去過辦公樓、倉庫附近、或者單獨行動過的人,都要有說法。

  今天不查清,往後我們誰都不能安心。」楊組長點頭,臉色很沉。秦博士也坐直了。趙鐵軍咬著牙,拳頭按在桌上。李建軍最後說了一句:「查誰,先別跟任何人說。連衛嘉寧他們也先瞞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里,整個基地的燈光像浸在水裡,影影綽綽。有人偷走了三箱妖獸肉。這不僅僅是丟東西。這是有人,拿李建軍用血換來的戰利品,往暗處遞。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