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李建軍家的老宅就快被人踏破門檻了。
起初來的是本家幾個堂兄弟,還帶著自家女人,說是「串門」。
李母端茶倒水,李父陪著說話。李建軍坐在堂屋裡,也不擺臉色,誰來了都遞煙。這些人東拉西扯,一會兒說龍溪河邊的地怎麼分,一會兒說安置房想住幾樓。
李建軍聽得多,說得少。別人問得急了,他就來一句:「等公司把方案落定了,村里統一安排。咱家不搞特殊。」這話一出來,幾個堂兄弟都不好意思再往下接。
可後來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雜。
一大早,村西頭的李守財就來了。他論輩分是李建軍的堂叔伯,隔了少說五服。平日裡跟李建國家幾乎不走動。
這回拎著一袋子爛了半邊的香蕉,一進門就笑。李母客氣地接過去。李守財坐在板凳上,先誇了一通李建軍有本事,又說自己家那塊坡地正好在水廠一期規劃邊上。
他問李建軍:「建軍啊,你跟水廠那幾個老總說得上話。你替你叔說說,把我那塊地划進去唄?不用多,就邊上那幾畝。」李建軍說:「叔,地在紅線里就在,不在紅線里,誰來都沒用。」
李守財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說:「那能不能讓村里把我那兩間老屋也算了?我兒子剛當兵回來,還沒房。」李建軍說:「這得看測繪和評估。我說了不算。」
李守財磨了二十多分鐘,見撈不著實底,把帶來的香蕉又拎走了。
中午剛過,馬老五的媳婦陳桂芝來了。她一進門就抹眼淚,說馬超這些年沒出息,家裡困難。水廠擴建,別人家都能分到新樓,就她家卡在邊角上,不上不下。李母心軟,給她倒了杯水。
李建軍在一旁聽著。陳桂芝說:「建軍,你大人有大量。馬超那死小子不懂事,在外面瞎說,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們家那宅基地,還請你在村里說句話,給划進去。嫂嫂記你一輩子。」
李建軍說:「嬸子,馬超說什麼,我壓根沒放心上。但宅基地的事,得村里開會定。我不能開這個口。」陳桂芝眼淚一下就收了,嗓門也尖起來:「你這麼大本事,開個口怎麼了?你二叔到處說你手眼通天,怎麼到我們家就推三阻四?」
林晚晴從裡屋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李建軍給她使個眼色,讓她別說話。陳桂芝見沒人給她撐勁,又把眼淚擠出來,坐在門口拍著腿哭。最後還是李母好說歹說,才把她勸走了。她前腳剛走,李母就嘆了口氣:「這都什麼事啊。」
傍晚更熱鬧。鄰村都有人來了。有想包工程隊進場的,有想給水廠供菜的,甚至還有想把自家閨女介紹給李建軍「朋友」的。李家堂屋裡擠了十幾號人,煙霧繚繞,跟趕集一樣。
李父蹲在門檻上,旱菸抽得吧嗒吧嗒響。念安從裡屋探出頭,被林晚晴又抱了回去。李建軍站在堂屋中央,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各位,我李建軍就是個在江州幹活的。水廠的事,村里怎麼辦,大家怎麼商量著來。
你們有訴求,先去周叔那兒登記。能解決的,村里統一解決。不能解決的,我去了也沒用。別把工夫耗在我家。」他這麼一說,有幾個識趣的走了。剩下幾個還不肯走,嘀嘀咕咕說建軍不念鄉情。
人走光後,李母把院子門別上。林晚晴出來收拾滿桌的茶杯和菸灰。李建軍過去幫她,把兩個菸灰缸里的菸頭倒進垃圾桶。林晚晴說:「我算看出來了,你在村里比在營地還累。」
李建軍笑:「營地里那些人聽命令,村里這些是親戚。」林晚晴說:「哪門子親戚。平日裡人影都不見,現在一口一個叔,喊得你比親爹還親。」
李建軍說:「人就是這樣。你好說話,他就往前湊。你不開口,他反倒敬著你。」林晚晴把他手裡抹布接過去:「那你明天別在家待著。我陪你上後山轉轉。電話也別開。」李建軍說:「行。」
兩人正說著,念安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根別人落下的拐棍。她仰頭問:「爸爸,今天家裡怎麼這麼多人?是過年嗎?」
李建軍蹲下來,把拐棍放回牆角,說:「不是過年。是有些人想來分糖吃。」念安說:「那你怎麼不分?」李建軍被問住了。林晚晴在旁笑:「你爸哪有那麼多糖。」
念安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那以後我們回家,門關起來。糖留給我和弟弟。」李建軍樂了,把念安舉起來,在她小臉上親了一口。院外,龍溪河的水聲隱隱傳過來。夜風裡有稻香,也有山林的涼氣。李建軍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村里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這就是老家。人和人之間那些彎彎繞,像河底的石頭,平時看不見,水一退,全露出來。他既然回來了,就得把這鍋水慢慢蹚清,不能叫誰渾水摸魚,也不能讓爹娘在村里難做人。明天,董事長要來。有些事,是該攤到桌面上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