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建軍還沒吃早飯,村支書周德福就拎著兩條煙上了門。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夾克,腳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一進院就笑,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先給李父遞煙,又夸李母把院子收拾得利索。李建軍從堂屋出來,叫了聲「周叔」。
【記住本站域名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超給力 】
周德福忙不迭上來握手,兩隻手把李建軍的右手包得嚴嚴實實,像在跟鄉長握手似的。
「建軍啊,你回來得太是時候了!咱村現在這個水廠的事,你多給把把關。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又是在江州坐辦公室的,眼界肯定比我們這些土疙瘩堆里爬出來的人高。」
周德福說著自己找凳子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截,身子前傾,言語之間全是小心。
李建軍給他倒了杯茶,往他面前一推:「周叔,別這麼說。我就是回老家看看,村裡的事還得你們拿主意。我頂多幫著看看合同,別的也做不了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臉上帶著點笑意。周德福連連擺手:「哎,你太謙虛了。你二叔可跟我說了,你在江州,那是跟大領導打交道的。你不拿主意,我們這些人哪敢亂簽。」
李建軍笑了一下,沒接話。他轉身拿了個馬扎坐下,又給周德福遞了根煙。周德福接了,沒點,就夾在耳朵上。
正說著,二叔李長根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幾頁列印紙,說是水廠那邊昨晚托人送來的「合作意向書」。
李建軍接過來翻了翻。意向書寫得不薄,光「前景展望」就吹了三頁。
但關鍵部分寫得含糊,只說「土地綜合開發利用」「分期分批實施」,對補償方式、村民後續安置、村集體收益比例這些東西,要麼一句帶過,要麼寫「雙方友好協商」。他看了幾頁就合上了,往桌上一放。
「周叔,他們要開村民大會?」李建軍問。
「下午開。水廠派了兩個負責人來,說想跟大家當面聊聊。你要是有空,去坐坐?」周德福看著他,眼裡帶著點試探。
李建軍說:「行。我去聽聽。」
下午兩點,林家村祠堂里坐滿了人。
水廠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姓趙,名片上印著「龍溪源水務集團投資發展部總經理」。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
他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助理,還有一個本地的熟人,是鄰鎮的一個退休副鎮長,姓萬,估計是來做說客的。
村支書周德福坐在主位上,李長根和幾個本家叔伯分列兩邊。李建軍沒往前坐,就在靠門的位置拖了把竹椅坐下。
林晚晴帶著孩子留在家裡沒來。他讓二叔跟周德福說了一聲,就說「建軍來聽聽,不發言」。
會議開場,周德福先講了幾句場面話。接著趙總起身講話,先夸林家村風水好、泉水好,再講水廠擴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他話說得漂亮,可一說到具體的錢和地,就開始繞。他說公司準備分三期開發,第一期先徵用龍溪河兩岸的坡地和幾處閒置荒地。
第二期再談宅基地置換和村道改線。第三期才輪到旅遊配套和村民入股。至於補償,他給的是「鎮裡統一標準上浮百分之十五」。話一說完,祠堂里嗡嗡響成一片。有人問:「那宅基地怎麼辦?」趙總說:「置換。統一建集中居住區,按面積置換。」
又有人問:「那房子呢?你們說建,什麼時候建?建在哪裡?標準呢?」趙總笑著說:「這個後續方案會細化。今天主要是聽大家意見。」
萬副鎮長在旁邊幫腔:「好事要商量著辦。大家先把土地測繪做了,後頭的事再慢慢談。」
李建軍坐在門口,一直沒吭聲。他手裡捏著兩根稻草,慢慢折著。周德福時不時朝他這邊看一眼。李長根也看。
趙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門口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瞬。李建軍穿著件很普通的灰外套,腳上是一雙半舊的休閒鞋,沒一點派頭。
可偏偏祠堂里好些人都在看他的臉色。趙總不是本地人,來之前也沒人告訴他李建軍是誰。他只當是哪家的後生回村探親。
散會之後,李建軍沒走。他走到趙總面前,笑了笑:「趙總,你們公司拿這片地,手續都齊了嗎?」
趙總愣了一下,說:「都在走流程。國土和水利那邊都對接過了。」李建軍點點頭,又問:「你們打算把村集體怎麼掛進來?是租是征?產權怎麼切?」
趙總的笑容收了收。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遞給李建軍:「這是我們跟縣裡做的框架。公司占股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由鎮政府下面的農業公司代持。」
李建軍沒接那份文件,只看著他:「那村里呢?村里占多少?」趙總說:「村民可以參與用工和部分小型服務承包。股份暫時不考慮。」
李建軍聽完,把稻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說:「趙總,你們水廠要擴建,我不攔。但地是林家村的地,水是林家村的水。你讓村民搬了家、讓了地,最後連一點股份都沒有。這不叫合作。這叫把人請出去。」
他說完轉身就往祠堂外走。趙總追上來,想再解釋。李建軍回頭沖他擺擺手:「讓你老闆來。你不夠級別跟我談這個。我們江州那邊,五百強企業來圈地,也要先給村集體留股。你回去問問,龍溪源是不是比他們還大。」
趙總臉色變了,站在那兒,半晌沒說話。周德福和李長根跟在後頭,臉上又是驚又是喜。當天晚上消息就傳遍了全村。幾個本家兄弟擠在李建國家堂屋裡,問他到底有多少把握。
李母給林晚晴使眼色。林晚晴拉著念安進屋去了。念安還不肯睡,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堂屋裡那些男人說話聲越來越大。有人說:「水廠肯給我們蓋樓?」
李建軍笑:「本來該蓋的。」又有人說:「他們不會跑了吧?」李建軍說:「跑了,就換一家有良心的來做。泉水在咱地底下,跑不掉。」眾人聽了,都笑。那笑聲從堂屋一直盪到院子裡,把檐下那盞舊燈泡都震得晃了晃。
三天後,龍溪源總部來了人。這次是個副總,姓賀,帶著律師和規劃師。他們沒去鎮上,直接到林家村。李建軍在祠堂里又跟他們見了一次。
他這回沒多說話,只讓賀總看了幾份江州那邊舊村改造的案例,又提了一句「產權清晰,村集體參股,基建和安置同步做」。賀總是明白人,聽完就知道碰上懂行的了。他當場表態:「股份可以談。安置房按村里人意見來。道路和旅遊配套公司可以兜底。」
祠堂里幾個老人聽了,當場拍大腿。周德福激動得嗓子都啞了。第二天,村里開始傳,說李建軍沒拍桌子也沒罵人,三言兩語就把城裡大公司給拿下了。那幾天,林家村上上下下都像過年。
李建軍走到哪兒,都有人拉他喝茶。他二嬸逢人就說:「那是我侄兒!我早說他有大出息!」
李建軍只是笑笑。他站在村口的槐樹下面,給林晚晴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念安在喊:「爸爸,村里牛都認識你了!」李建軍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