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李建軍帶人出了營地。
三輛車沒開大燈,只亮著霧燈,沿著舊河道北側的土路慢慢往西。
月光很薄,像被雲層濾過一遍的稀米湯,灑在沙地上,灰濛濛一片。
趙鐵軍開車,高哥坐副駕,李建軍在後排,把刀橫在膝上,閉著眼,像在打盹。
衛嘉寧帶著四個人坐最後一輛車,跟得極緊,車距始終保持十個車身左右。
對講機里除了偶爾幾聲電流細響,再沒別的聲音。
到了採石場外一公里處,李建軍讓車停下。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所有人下車,腳落地都極輕。
趙鐵軍從後備箱取出一隻長條帆布包,把幾支灌了磷粉的短火把和兩瓶軍用燃料遞給高哥。
高哥接過去分給後面的人。
李建軍沒拿火把,只把外套拉鏈拉到領口,又把褲腿扎進靴筒里。
他朝趙鐵軍使個眼神。
趙鐵軍會意,帶高哥和兩個老兵從南邊繞,李建軍自己從北面切進去。
衛嘉寧那組留在車上,發動機不熄火,隨時待命。
採石場被鐵網圍著,幾處缺口用破木板草草封了。
李建軍從西側一處被藤蔓遮住的豁口鑽進去,腳踩在碎煤渣似的地面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風從舊河道方向吹過來,腥味更重了,像有人把一條魚扔在太陽下曬了三天。
他皺了皺眉,按了按腰後的短刀。
那刀貼著皮膚,冰得讓人清醒。
往裡走了百來步,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野獸叫,是一種極古怪的摩擦聲,像有人在用砂紙磨濕木頭。
斷斷續續,從採石場坑底那潭死水方向傳來。
他蹲下身子,借著一道破磚牆的陰影往那邊看。
坑底水面上浮著一層發白的東西,像是油,又像某種凝住了的膜。
風一吹,那層膜慢慢起伏,像在呼吸。
李建軍看了一會兒,猛地發現那不是膜,是一層極薄的冰。
冰面下有個黑乎乎的影子,正貼著水底緩緩移動。
那影子很大,至少兩米長,半人寬。
它的動作很慢,像在貼著淤泥爬行,又像在水底找什麼東西。
李建軍沒驚動它。
他繞到坑邊一處凸起的岩石上蹲下來,從腰間摸出兩顆鐵丸。
那是韓冬從兵工廠訂來的特製燃燒彈,個頭小,碰到硬物就能燃起一蓬白火。
他屏住呼吸,等那東西爬到水面薄冰的最中央,忽然揚手甩了出去。
鐵丸砸在冰面上,「啪」地一聲脆響,白火騰起,把整個水坑照得雪亮。
那東西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弓起身子破冰而出。
水花四濺中,李建軍看清了它的樣子。
那是一條半蛇半蜈蚣的東西,渾身灰白,腹下有幾十對細足,頭呈三角形,兩隻眼睛像兩粒爛掉的棗子,黑紅黑紅的。
它仰起頭朝李建軍嘶叫一聲,那聲音像喉嚨里灌了水。
李建軍沒等它撲上來,人已經從岩石上翻了下去。
短刀出鞘,刀光貼著水面划過去。
那東西扭身一甩,長尾帶著腥水抽向他肋下。
他側身一讓,反手就是一刀,砍在它背上。
刀鋒像剁在橡膠上,韌得厲害,只進去半寸。
那東西吃痛,十幾對細足同時划動,竄出去兩米多遠。
李建軍追上去,第二刀、第三刀連剁。
他終於摸清了它的弱點,不在背,在頭與頸連接的凹處。
他故意放慢半步,等它回頭來咬,手裡的刀猛地往上挑,刀尖從它下顎刺進去,穿過上顎,帶著一股黑血釘了出來。
那東西整個身子一翻,細足還在半空中亂舞,李建軍一腳踩在它頸上,把刀拔出來,又扎進去。
這次它不動了,尾巴慢慢落下去,在水坑邊鋪成一長條。
趙鐵軍和高哥從南邊摸過來了。
高哥舉著火把,一眼看見那東西的屍身,臉色都變了:「這他媽是什麼?」
「蜈蚣跟蛇串的種?」
李建軍用刀背翻開那東西的嘴,裡面一排排細牙像魚刺一樣密。
他說:「變異的東西。」
「比上次那隻小,但更滑。」
「把這玩意兒拖回去給秦博士。」
「注意別直接上手。」
他話沒說完,對講機里忽然傳來衛嘉寧急促的聲音:「李哥,你們東北方向有東西在動!」
「兩個!」
「很快!」
「像從土裡鑽出來的!」
李建軍猛地抬頭。
幾乎同時,他感到腳下地面極輕地抖了一下,像有什麼極重極細的東西從地底急速穿過。
李建軍喊:「退!」
「往衛嘉寧方向撤!」
幾個人立刻朝東北方向跑。
趙鐵軍一手火把一手刀,高哥護在他身側。
李建軍斷後。
他們跑出不到百米,身後那水坑邊的地面突然裂開幾道口子。
一隻灰白色的手——不對,是爪子——從裂口裡伸出來,扒住了坑沿。
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那些東西比剛才那條還小,只有半人多高,但數量多。
李建軍只看了一眼就罵了句:「是巢!」
他不再猶豫,從腰後摸出磷火棒擦燃了朝裂口扔過去。
白火「呼」地燒起來,幾隻剛鑽出來的東西被火舔得滋滋響,怪叫著縮回地下。
可坑邊地面還在往外鼓,像一鍋煮沸了的灰粥。
衛嘉寧那組的車已經衝到了近前。
后座兩個學員把便攜燃燒瓶點著了往外扔。
玻璃瓶砸在地上炸開,幾團紅火躥起來。
整片採石場西側被照得通明。
李建軍跳上車的後保險槓,一刀拍開從側面撲來的一隻小東西。
那東西被他拍得橫飛出去,撞在岩壁上,軟塌塌地滑下來。
車沒停,衛嘉寧踩著油門往後倒,輪胎把地面碾得嘎嘎響。
趙鐵軍和高哥也上了車。
幾輛車退出採石場,火勢蔓延開來。
那些從地底鑽出來的東西只追到鐵絲網邊就不追了,像被什麼極冷的風逼了回去。
李建軍望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火光,慢慢喘勻了氣。
他心裡清楚,採石場底下肯定有東西。
今晚能全身而退,全憑他們反應快。
回去之後,得跟玄誠子好好說說。
那個洞,怕是快壓不住了。
天快亮的時候,車隊才回到石橋鎮營地。
趙鐵軍把車停在營區門口,沒往裡開。
他先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車後看了一眼。
後保險槓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黏液,已經半幹了,像被風乾的鼻涕。
他皺了下眉,從兜里摸出張消毒濕巾把靴底擦了擦,又喊人拿水衝車。
高哥坐在台階上,手有點抖。
他點了根煙,吸了兩口才緩過勁來,罵了句:「老子在西北打過狼,真沒見過那陣仗。」
「地上跟冒豆芽似的,一窩一窩往外鑽。」
李建軍從車上下來,臉上看不出一夜沒睡的疲色,但眼底血絲比平時重。
他對趙鐵軍說:「讓昨晚跟去的人先別回營房,去秦博士那兒做個快檢。」
「衣服全部換下來密封。」
「車也別直接開進去,消毒完再說。」
趙鐵軍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
李建軍則徑直往玄誠子的靜室走。
他心裡壓著一團火,不燒,但熱,像被薄灰蓋著的炭。
採石場下面那東西若是巢,那他們之前清掉的妖獸和怪蛇都只是漏出來的須子。
根還在深處。
今晚不弄清,明天就可能從地底冒到營地來。
玄誠子已經起了。
他坐在靜室門口,面前一小爐炭火,正煮著什麼藥湯。
見他來了,也不驚訝,只把蒲團往旁邊推了推,說:「先坐。」
「把氣順一順。」
李建軍盤腿坐下,把夜裡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講得很快,像在跟時間搶路。
玄誠子聽完,把藥湯從爐子上端下來,倒進一隻黑碗裡,遞到他跟前:「喝了。」
「這是清心湯。」
「你從那邊帶回來的氣不乾淨,得清一清。」
李建軍接過來一口喝了。
湯極苦,像把半山野黃連熬成了汁。
他皺著眉咽下去,喉嚨里又返上一絲極淡的回甘。
他抹了把嘴,說:「道長,那下面是什麼?」
玄誠子用竹杖在地上慢慢畫了一個圈,圈下又連了幾道彎線,朝西邊延伸。
「採石場舊為古戰場,地底埋過不少橫死之人。」
「後來顧長明選在那裡封魔,是借那裡的煞氣以毒攻毒,把魔氣壓在水脈下面。」
「但那地方煞氣比陰氣更烈。」
「煞能養屍,也能催生異種。」
「你昨夜看到的東西,不是從秘境裡跑出來的,是煞氣長年浸潤地氣後自己生出來的。」
「半蛇半蜈蚣,那是最末等的土煞蟲。」
「你殺得了一條,殺不了一窩。」
「因為它們的母體還在地底。」
「你昨夜走運,那條母的沒醒。」
「若醒了,你昨晚未必能這麼全須全尾地回來。」
「母體有多大?」
李建軍問。
「它已經跟地煞融在一起,是個半死半活的東西。」
「火器傷不了它,普通刀劍砍不進去。」
「要殺,得用離火,從它頭頂百會灌進去,把地煞之氣從根上炸開。」
「而且得在白天。」
「太陽最烈的時候。」
「陰煞最盛之處,只有正午的陽氣能壓住它三分凶性。」
李建軍聽完,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幾下。
他知道玄誠子說的三丈是什麼概念。
十米長的一隻半死之物。
若真等它自己翻出來,別說採石場,舊河道以北整片都得變成死地。
他忽然想起顧長明在那井底守了三十年,把繭按在原地。
那繭就是母體的「引子」。
顧長明當年封住的,可能就是母體的第一口煞氣。
現在母體醒了。
三十年的老帳,找上門了。
他站起身來,朝舊河道方向望了一眼。
天邊已經泛起一點蟹殼青。
營地里已經有學員起來跑操。
整齊的腳步聲在薄霧裡響著,像一群年輕的心跳。
他不能等。
也不能再讓那些孩子拿刀去跟這種東西硬碰。
離火他練全了。
正午最烈的時刻,也不是沒有。
他回身對玄誠子說:「給我兩天。」
「我把那東西引出來,在白天解決。」
玄誠子看著他,沒攔。
只低聲說了一句:「你若去,提前給家裡人打個電話。」
李建軍腳步頓了一下,點點頭,走了。
陽光正一點點從東邊爬上來,把整座營地慢慢染成淺金色。
可李建軍知道,太陽越高,時間越緊。
他得去把刀磨亮,把火調順。
那下面等著他的,不只是三丈地煞。
還有他自己心裡那點,壓了太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