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瑤去營房西側的數據點抄錄環境監測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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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外那片荒坡在入春之後長了不少野草,原本灰撲撲的山樑開始泛出零零星星的綠意。
可走到半路,蔣夢瑤就發覺腳下的野草有些不對頭。
太密了。
那種草她小時候在鄉下見過,叫野麥草,葉子細長,根極淺,一拔就能連根薅起來。
可眼前這些野麥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葉片比她的手指還寬,顏色也深得發黑。
她蹲下來拔了一把,草根上的須子比麵條還粗,根莖處竟然滲出一層淡紅色的汁液。
她趕緊用手機拍下來,又用隨身帶的密封袋取了幾株,帶回了移動實驗室。
秦博士那會兒正在裡面整理血液樣本,見蔣夢瑤把草樣往台子上一放,以為她又發現野狗闖營。
她拿起那株野草一看,眉頭就擰了起來:「這草不對勁。
葉片有輕微角質化,根部分泌物顏色像血紅蛋白。
你在哪兒采的?」
蔣夢瑤說了位置,秦博士馬上叫上助手去現場。
兩人沿著數據點往外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
助手拎著的採樣袋裡又多了不少東西——幾株莖稈粗過拇指的野生蒲公英、一條已經半僵但仍在蠕動的褐色蚯蚓、三塊表層泥土。
泥土的顏色深得異常,捻開之後帶有極細的金屬粉末,在燈光下反著銀光。
當天晚上李建軍從石橋鎮回來,秦博士和蔣夢瑤就把東西擺到了會議桌上。
李建軍依次看了那幾樣東西,又用指尖沾了點泥土在指肚上磨了磨。
土壤里那層金屬碎屑很細,但質地極硬,像砂紙一樣磨得皮膚發麻。
他抬頭問秦博士:「分析結果出來沒?」
秦博士打開筆記本電腦,把一份剛跑完的對比圖投到牆上。
她指著其中一條向上直衝的紅色曲線說:「那種草里含有大量從秘境泄漏出來的游離能量。
我們的儀器上顯示它體內細胞分裂速度是普通植物的四倍。
簡單說,它們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加速變異。
我們估計是因為最近裂縫能量脈衝頻繁,把地下土壤里的游離能量烘上來了。
植物根系直接吸收到了超量的能量,導致基因表達出現異常。
不過目前看變異程度還比較基礎,只是生長速度和形態變大。
但如果持續下去,再往上走會是什麼,我判斷不了。」
李建軍看了一眼玄誠子。
玄誠子起身走到桌前,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那株變異的野麥草,像在感受什麼東西。
「草木最接地氣。
地氣一變,草木先變。
這是天地法則,沒什麼奇怪的。
但如果附近連蚯蚓都開始吸收陰氣僵而不死,那就說明地底滲出來的不只是陰氣,還有生煞相混的異氣。
這種異氣現在只影響低等動植物,可時間長了,飛鳥、走獸,甚至人,都會被它慢慢染上。
輕則脾氣暴躁,重則身體異化。」
「得在學院和營地周邊建一個環境監測網。」
蔣夢瑤說,「現在只有幾個固定數據點,一周跑一次。
萬一變異範圍擴散,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李建軍點頭,讓她直接寫方案,明天之前批給她資金和人手。
蔣夢瑤應下,連夜帶著馮雪瑩做了三十個監測點的分布圖,劃分成五片區域,每天定時採集記錄。
第二天開始,學院的學生也加了課。
玄誠子親自講《地氣異變與生物徵兆》,靜玄講《內觀與趨吉避凶》,鐵老講《野外異常處置》。
三堂課全部圍繞環境變異展開。
趙小峰聽得很認真,下了課還追著蔣夢瑤問東問西。
孫犁則在課堂筆記的空白處畫滿了那種草根的形態,一筆一筆畫得極准。
劉闖蹲在旁邊湊熱鬧,被孫犁瞪了一眼就訕訕地退開。
衛嘉寧和鄭文彬也回到學院跟著上課。
衛嘉寧說:「現在我覺得,光會打拳真不夠。
你不知道腳下那捧土裡藏著什麼,打再狠也沒用。」
鄭文彬接了一句:「所以校長要辦學校。
我算懂了。」
變異並不只出現在草和蚯蚓身上。
幾天後,石頭巡山時在舊河道往東一公里處的山坳里發現了一棵老榆樹。
那棵樹原本半死不活,樹幹上常年長滿瘤子。
現在那些瘤子全部裂開了,裡面擠出一簇簇像木耳一樣的東西,顏色深紅,邊緣帶著細密的絨毛。
風吹過的時候,那些「木耳」會自己微微抖動,像在呼吸。
石頭用手電照了一下,那棵老榆樹竟然發出一陣極低極沉的聲音,像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石頭嚇得退了好幾步,一路跑回營地。
李建軍和玄誠子第二天過去看,玄誠子只看了一眼就讓人把樹根用草帘子遮住,說這是陰氣入木,樹已通感。
不能砍,只能慢慢耗著。
等它自己把陰氣吐盡,也許還能活過來。
趙鐵軍問那樹會不會傷人,玄誠子說不會主動傷人,但人不能靠太近。
它現在就像個發了高燒的老人,需要的是安靜。
可安靜不常有。
那陣子石橋鎮的夜風裡常常傳來極輕極遠的嗡鳴聲,像地底下有根極長的琴弦被誰撥了一下,又像一群極小的蟲子在啃噬石頭。
秦博士的儀器經常在後半夜跳表。
李建軍半夜查崗時,總能看見瞭望塔上的熱成像屏幕里,舊河道以北的荒野上冒出幾個模糊的光點,像有什麼東西在土層下面慢慢移動。
它們不靠近,也不消失,像在等待什麼。
李建軍每次都站在屏幕前看很久。
趙鐵軍問:「哥,那些東西是不是要上來了?」
李建軍說:「它們在聞。
等聞明白了,就會上來。」
趙鐵軍低聲罵了一句,把槍帶又緊了緊。
環境變異的事情報給京城後,上面又派了專家下來。
這次白守誠親自帶隊,同來的有兩個生物研究所的教授和一個中科院地理所的老博士。
他們到營地之後圍著那幾株變異草和那條半僵的蚯蚓折騰了三天,結論跟秦博士差不多——裂口在持續釋放超量未知能量,土壤、水體、生物都在被重塑。
那個地理所的老博士臨走前跟李建軍說:「李主任,不瞞你說,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再過半年,你們連站崗的野草都打不過了。」
李建軍送他們上車,說:「我們沒打算跟野草打。
我們要做的是把裂縫穩住,讓它們變慢。
給我們時間,就能建起防線。
防線建好了,人就能活下去。」
老博士拍拍他的胳膊,鑽進車裡。
車開出去老遠,李建軍還站在營房門口,風把那幾株變異野草吹得嘩嘩作響,像無數面小旗子在荒地上搖晃。
他忽然覺得,這場仗已經不止是人與人、人與妖獸的事了,是整個大地都在動。
他必須比大地更快,才能讓身邊這些人不被卷進去。
當夜李建軍把所有人都叫到操場上。
沒有訓練,沒有講話稿。
他站在人群中間,說:「從明天開始,守夜人學院進入戰時教學狀態。
白天上課,晚上巡邏。
每一個人都要學會觀察、採樣、布防、用符、使刀。
這裡沒有後方,只有陣地。
你們既然來了,就別想著舒服。
我要把你們全練成能在變天時還站著的人。」
無人出聲。
風從舊河道方向刮來,帶著那股熟悉的硫磺氣和一聲極輕極沉的嗡鳴。
三十個學生站在風裡,像三十株剛被種下去的樹。
李建軍望著他們,心裡那把火又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