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不懂,但梅選擇相信。
「接下來就該是終焉了吧。」
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應該算什麼。
有凝重和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釋懷。
人類打不過終焉,這是她早就知道的。
接下來按照之前的計劃繼續走吧。
「往世樂土那個計劃真的不繼續執行麼,我認為那確實算是一個比較好的傳承火種的計劃。」
梅的聲音在余沐陽的耳邊響起。
讓記憶體的大家給下個文明的傳承者試煉,繼承他們的意志和火種,至少能給下個文明帶來一點希望吧。
余沐陽聞言轉過頭看向梅,臉上帶著笑容。
「不用。」
我會帶你們跨越終焉的。
後面半句沒有說出口。
余沐陽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走了。
但是梅卻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余沐陽離開的背影。
他剛才的眼神……
幾分鐘後,梅閉上了雙眼,然後後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還是到了這一步了麼。
他剛才的眼神所表達出來的她已經看懂了。
但她沒有阻止。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沒人能阻止他。
就算是愛莉希雅也不行。
在侵蝕之律者被余沐陽吸收之後,梅以逐火之蛾的最高領袖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所有倖存者進入休眠倉,靜待下個文明。
這道命令下達之後,逐火之蛾還活著的人排著隊,默默地走過那條已經走過了無數遍的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通訊員站在地下基地的入口,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的核對著名字。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每劃掉一個名字都要停一下。
名字一個一個地被念出來,一個一個地被劃掉。
人們一個一個地走進休眠倉倉門,一個一個地關上。
指示燈從紅色變成綠色,嗡鳴聲從低變高,最後歸於沉寂。
克萊茵站在最後一批進入的隊列里。
她的手裡再也不用抱著密密麻麻的文件了,那些文件都已經被徹底的封存了起來。
她站在那裡,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走進休眠倉,看著指示燈一盞一盞地變綠。
丹朱和蒼玄站在她身後。
兩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克萊茵。」丹朱小聲叫她。
「嗯。」
「你說,我們以後還能再見面嗎?」
克萊茵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給出了一個她也不知道的答案。
「能。」
丹朱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蒼玄伸出手,握住了丹朱的手,握得很緊。
梅站在地下基地的中央,看著那些一排排亮著綠燈的休眠倉,沒有說話。
Einstein站在她身後,手裡沒有拿報告,報告已經全部封存了。
Einstein看著梅,詢問道。
「你不走嗎?」
梅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我是逐火之蛾的領袖,也是這個文明的人類。」
Einstein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們都是一類人,都不願意去下個文明。
這樣也好,臨死之前還能有個陪伴。
最後一批休眠倉的指示燈全部變成了綠色。
梅站在地下基地的中央,面前是一排排銀白色的密封艙。
她沒有走,Einstein站在她身後也沒有走。
Einstein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那些休眠倉,看了一會兒。
「你說,他們醒來的時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梅沒有回答。
「會記得我們嗎?」
Einstein又問,「會記得這個世界嗎?還是會什麼都忘了,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醒了就什麼都不剩了。」
「不知道。」
Einstein笑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個回答有些好笑。
「忙了這麼久,到頭來什麼卻都不知道。」
梅沒有說話,Einstein等了一會兒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那些休眠倉。
不知道過了多久,Einstein轉過身走了。
她們是一樣的人,活著守著這個世界,死了也要守著這個世界,守這個文明最後的一點東西,哪怕他們到頭來什麼都守不住。
「博士,休眠倉已經全部進入正常運轉狀態。」
普羅米修斯的身影出現在梅的身邊,冰冷的聲音訴說著萬物休眠的最後進度。
「留下的休眠倉數量如何?」
「已經為您和凱文等人留下足夠的休眠倉。」
「……月光王座準備好了嗎?」
「已經待命。」
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梅在這個時候忽然感覺渾身輕鬆了下來。
「普羅米修斯。」
「我在。」
「等終焉降臨之後,你也跟著進入休眠倉所在的基地里吧,那裡還需要你。」
「好的,博士。」
……
梅比烏斯沒有去地下基地,她坐在懸浮器上面停在研究所的門口。
研究所的大門還開著,裡面沒有開燈,看上去黑漆漆的讓人很不舒服。
她忽然不想進去了。
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就連最後她的三位助手也已經進入了休眠倉。
她把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思考的了。
她只是習慣性地敲了敲,像是在等什麼人來。
但是已經不會有人來了。
克萊茵走了,丹朱蒼玄也走了。
整個研究所忽然變得安靜的讓人陌生。
梅比烏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毯子還蓋在上面,是克萊茵走之前蓋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毯子的邊緣,毛茸茸的很軟。
她沒有把毯子掀開,只是摸著那個邊緣,一下一下的。
到最後,她將這個毯子拿了起來安靜的放在研究所的一個角落。
帕朵菲莉絲蹲在倉庫門口,紙箱子還放在她的腳邊,零食散了一地她也沒有撿。
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抱著膝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倉庫里的燈還亮著,但貨架已經空了。
那些她搬了幾個月的箱子、罐頭、物資,都已經運走了,運到了地下基地,運到了休眠倉旁邊的儲備室里。她沒有什麼可搬的了。
全球的局勢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人口所剩無幾,現在人口的數量都沒有崩壞獸多。
沿海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灌進每一條空蕩蕩的巷子。
其他大洲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崩壞獸在那些廢墟上遊蕩,沒有人類可殺了,它們就站在廢墟上站著。
有些崩壞獸倒下了,現在全球已經沒有崩壞能維持它們的存在了。
約束律者的結界已經碎了,但崩壞能的濃度一直沒有恢復。
全球的崩壞能此時就像一台快沒電的機器,轉得越來越慢,隨時都會徹底停下來。
整個世界像是褪了色,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輪廓還在,但顏色全沒了。
風還在吹,但風裡沒有味道了,以前海風裡有咸腥味,陸風裡有泥土味,現在什麼都沒有。
風就是風,空氣就是空氣,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重量。
吹在臉上像是什麼東西在碰你,但你感覺不到它。
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