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余沐陽在天台上找到了千劫。
千劫站在天台邊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面具下的眼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
風很大,把他的作戰服吹得獵獵作響。
余沐陽走到他旁邊站定。
過了很久千劫先開口了。
「你還沒死?」
「快了。」
「每次問你都說快了,你倒是快一個給我看看。」
余沐陽笑了笑。
「快了快了,別急。」
「千劫。」
「嗯。」
「阿波尼亞最近怎麼樣?」
千劫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你自己不會去看?」
「我問的是你眼裡的她。」
千劫又不說話了。
風更大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天台上的鐵樁,一動不動。
「還行。」他最後說,「沒死就行。」
余沐陽點了點頭。
「你也別死。」
說完,他走了。
余沐陽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天快黑了,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深秋的味道。
第二天,梅召集了最後一次全體會議。
指揮室里站滿了人。凱文、痕、蘇、櫻、華、千劫、愛莉希雅、伊甸、阿波尼亞、帕朵、維爾薇、梅比烏斯。
所有人都站著,沒有人坐下。
梅站在屏幕前,面前是一張全球地圖,上面標滿了紅點。
「休眠倉的部署已經完成。」
她的聲音很平靜,「全球共二十三個安置點,神州地下占十六個,其餘七個分布在其他大洲。每個安置點的坐標只有我和痕知道。」
她頓了一下。
「接下來,分批進入休眠倉,非戰鬥人員優先,融合戰士最後。」
沒有人說話。
梅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梅比烏斯身上。
「梅比烏斯,你的研究所——」
「我的東西我自己收。」
梅比烏斯打斷了她,「不需要別人幫忙。」
梅點了點頭,沒有堅持。
散會之後,所有人陸續離開。
愛莉希雅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余沐陽。
余沐陽還站在屏幕前,看著那張地圖。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第一批進入休眠倉的是非戰鬥人員。
研究員、後勤人員、醫護人員——那些在逐火之蛾工作了幾年、十幾年,但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人。
他們排著隊走進地下基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
艙門一個接一個地關上,銀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克萊茵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文件,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進去。
她沒有進去。丹朱和蒼玄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奶茶,奶茶已經涼了。
「克萊茵,我們什麼時候進去?」丹朱小聲問。
「不知道。」
蒼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第二批進入休眠倉的是傷員和老人。
那些在戰鬥中失去了行動能力的人,那些已經不能再為逐火之蛾做任何事的人。
他們被擔架抬著,被輪椅推著,被攙扶著,一個一個地走進地下基地。
鈴走在這一批里。
她穿著便服,手裡拿著那本沒寫完的作業本,櫻陪在她身邊。
兩個人走得很慢,櫻沒有說話,鈴也沒有說話。
走到休眠倉前,鈴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櫻。
「姐,你什麼時候進來?」
櫻沉默了一會兒。
「很快。」
鈴點了點頭,走進休眠倉躺下來。
艙門關上的時候,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櫻。
櫻站在玻璃外面看著她。
鈴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休眠倉的指示燈從紅色變成綠色,嗡鳴聲很輕,像遠處在打雷。
櫻站在那裡,看著那盞綠色的燈,站了很久。
第三批進入休眠倉的是那些自願提前進入的融合戰士。
不是害怕,是覺得沒有必要繼續留在地表了。
他們的戰鬥服被收走,武器被封存,一個人一個人地走進地下基地。
痕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走過去。
布蘭卡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格蕾修。
格蕾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人的背影。
痕看著身旁的布蘭卡和格蕾修,他語氣複雜的說道:「其實你們不用陪著我的,你們滿足進去的條件。」
布蘭卡搖搖頭。
「我們是夫妻,我們要是走了你會很孤單的,只是格蕾修……」
格蕾修沉默。
她不能進去。
如果進去了,自己的錨點作用就徹底失效了。
就像現在,自己沒有進入方舟,也是這樣的。
如果自己離開了地球,那麼自己存在在這裡的意義就沒了。
痕沉默了一會兒。
「不必如此的啊……」
科斯魔站在方舟的發射塔下,仰頭看著那艘銀白色的飛船。
黛絲多比婭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他的行李——一個小小的背包,裡面裝了一些崩壞能的結晶以及定位器。
「準備好了?」黛絲多比婭問。
科斯魔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些正在陸續關閉的城市。
高樓空了,街道空了,風把落葉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又落下去。
「黛絲多比婭,如果我回不來了——」
「你本來就不會回來。」
黛絲多比婭打斷了他,「方舟是單程票。」
科斯魔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說了。」
他拿起背包走向發射塔。
黛絲多比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沒有追上去。
科斯魔走進電梯,轉過身,看著黛絲多比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科斯魔眼神微動,最後還是隔著距離,小聲的對黛絲多比婭開口。
「我喜歡你,黛絲多比婭。」
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外,黛絲多比婭哭了。
她等著一句話等了這麼多年,可是為什麼非得是在這個離別的時候才說。
方舟發射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基地的廣場上,仰頭看著天空。
銀白色的飛船從發射塔上升起,拖著長長的尾焰,越飛越高,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一顆星星,消失在灰白色的雲層里。
沒有人說話。
帕朵蹲在地上,貓耳耷拉著。
伊甸站在她旁邊,凱文把天火大劍插在地上,手按在劍柄上仰著頭,看著那顆星星消失的方向。
「會有人活下來的。」
痕的這句話不是安慰,是陳述。
沒有人回答他。
全球的崩壞濃度又開始發生了變化。
崩壞能濃度開始異常波動。
梅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Einstein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數據報告,臉色很難看。
「這不像律者降臨的波形。」Einstein說。
「像什麼?」
Einstein沉默了一會兒。
「像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侵蝕崩壞能系統。」
梅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這次的律者,可能不是從外部降臨的。」
Einstein摘下眼鏡,「它可能從我們內部誕生。從數據里、從網絡里、從一切依賴崩壞能運轉的系統里。」
梅沒有說話。她看著屏幕上的波形圖,看了很久。
這些資料她早就知道了,余沐陽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她沒有詢問對方為何會知道的這麼全面,但很顯然,他說對了。
然後她拿起通訊器。
「所有人聽令。從現在開始,所有電子設備限時使用。非必要不聯網,重要數據全部轉移到物理存儲設備,切斷外部連接。」
「梅博士,這——」
「執行。」
通訊器里安靜了。梅放下通訊器看著Einstein。
「還有多久?」
Einstein重新戴上眼鏡。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之內,也有可能下一秒就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