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帶著她走到帳篷旁一塊巨大的平整岩石邊。
那岩石白天曬了一整天的太陽，此刻還殘餘著些許微弱的餘溫。萊恩先坐了下來，隨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這裡，石頭涼。」
艾莉絲沒有半點猶豫，順從地轉過身，半躺著坐下，將小腦袋舒舒適適地枕在了萊恩結實修長的大腿上。
她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把耳朵貼在萊恩的腹部，眼睛依然死死盯著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
萊恩順勢伸手，將絨毯的邊緣幫她往上兜了兜，只露出她那張嬌嫩的小臉和頭上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他的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穿過她順滑的銀髮，粗糲的指腹溫熱地揉按著她的頭皮，幫她放鬆著緊繃的神經。
微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與遠處的瀑布轟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宏大的夜曲。
艾莉絲在萊恩的腿上動了動，伸出一根白皙嬌嫩的手指，在虛空中指向天幕正中央那顆最亮、最穩固的金色星辰。
「萊恩先生，你看那一顆。」
艾莉絲晃了晃手指，眼睛眨也不眨地問：「那顆最亮的是什麼星？」
萊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顆散發著冷冽穩定光芒的星體上，語氣平緩：
「北極星。」
「北極星……」艾莉絲在嘴裡重複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小腦袋微微歪了歪，「它為什麼那麼亮呀？」
「因為它一直在那裡。」萊恩的手指撫過她的鬢角，聲音低沉而耐看，「在黑夜裡迷路的人，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北方的方向。軍隊裡的斥候在夜間行軍，全靠它來辨別道路。」
艾莉絲聽得入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的手指往旁邊微微偏了偏，划過一小段弧度，停留在北極星身側不遠的一顆稍微小一些、但光芒卻極其溫潤的星辰上。
「那旁邊那顆呢？」艾莉絲好奇地追問。
萊恩盯著那顆並不算特殊的星體看了兩秒，搜尋了一下記憶里隨軍時學過的天文圖譜，搖了搖頭：
「不知道。」
星空浩瀚，除了那些著名的導航星和十二星座的主星，這天幕上成千上萬的繁星，大多數在人間的圖冊里都沒有名字。
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艾莉絲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她轉過頭，在萊恩的大腿上蹭了蹭臉頰，兩隻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星斗，亮得驚人。
「那……那我給它取個名字吧！」
萊恩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眉梢挑了挑：「取什麼？」
艾莉絲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大方地吐出三個字：
「『萊恩星』。」
萊恩幫她揉按頭髮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幾分詫異。
「為什麼？」他問。
艾莉絲重新扭過頭去，看著天空中那顆緊緊挨著北極星的小星辰。山風吹過，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純粹與依賴：
「因為不管我在哪裡，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它。」
她停頓了一下，抓緊了懷裡的絨毯，聲音放得很輕很慢：
「就像你一樣。」
不管是在那個冰冷黑暗的鐵籠子裡，還是在暴雨傾盆的微光閣門口，抑或是在這渺無人煙的暮角山脈。
只要她睜開眼睛，只要她轉過身，那個叫萊恩的男人就一直在那裡。像是一座不會崩塌的山，又像是一顆永不落下的星，默默地散發著溫暖而安心的氣息，將她所有的恐慌與不安徹底驅散。
這句話沒有誇張的修飾，也沒有高調的誓言，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冰涼的夜風裡。
萊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星光落在她修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剪影。她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在寒風中微微發顫，卻頑強地泛著溫潤的紫意。
胸腔里那個早已習慣了冷靜與克制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猛地被一種極其充沛、滾燙的情感填滿。那種感覺，比剛才在帳篷里的歡愉還要強烈百倍，直擊靈魂深處。
萊恩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傾下身子。
他那帶著薄荷與菸草餘溫的唇，極其溫柔地印在了艾莉絲光潔的額頭上，久久沒有移開。
「嗯。」
萊恩貼著她的額角，呼吸滾燙，低沉地應了一聲。
「它就叫萊恩星。」
艾莉絲甜甜地笑了，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把身子往上蜷縮了一點，將雙手從絨毯里探出來，環住了萊恩的腰，把整張小臉都貼在他寬厚的腹部，感受著那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體溫。
星空下，寒風肆虐，可岩石上的兩個人卻緊緊貼在一起，像是一座孤島上唯一的港灣。
艾莉絲聽著萊恩沉穩的心跳聲，極度消耗後的疲憊再次席捲而來。她的眼皮開始發沉，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萊恩維持著這個姿勢，任由她枕在自己腿上睡去。他將絨毯重新包緊，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寒風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的銀髮，直到夜色漸深，東方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墨藍色。
……
第二天凌晨，四點三十分。
寒氣達到了整夜的頂峰。
帳篷外的草地上，已經掛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霜花。
「艾莉絲。」
萊恩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響了起來，低沉而輕柔。
睡袋裡，艾莉絲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只露出一小撮銀色的頭髮在外頭。聽到喚聲，她只是極其不情願地往深處縮了縮，發出像小貓一樣的哼哼唧唧聲，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昨晚被折騰得太狠，加上深夜又跑出去看星星，此刻的艾莉絲困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
「該起來了，小懶貓。」
萊恩拉開睡袋，伸出大掌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手掌的溫度接觸到她冰涼的皮膚，激得艾莉絲小身子抖了抖。
「嗚……萊恩先生……讓我再睡一會兒嘛……」艾莉絲帶著濃濃的鼻音，閉著眼睛，兩隻手臂憑著本能朝萊恩摟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就想繼續裝死，「就一會兒……五分鐘……」
「不行。」萊恩狠下心，直接連人帶羊毛毯一起抱了起來，「再晚就趕不上山頂的日出了。」
「日出什麼時候看都可以……」艾莉絲整個人靠在他懷裡，腦袋耷拉在他肩頭，眼睛睜開一條縫，裡面全是困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好睏……腿好酸……」
萊恩看著她那副站都站不穩、軟得跟麵條一樣的模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逼她自己走。
萊恩先利索地幫她把厚重的長款防風外衣套好，把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又幫她把襪子和麂皮短靴穿上。整個過程中，艾莉絲就像個任人擺布的精緻木偶，閉著眼睛耷拉著頭，時不時用小嘴去咬萊恩的手指表示抗議。
收拾好一切後，萊恩將帳篷收攏鎖好，背上輕便的行囊。
隨後，他蹲下身，一把將艾莉絲從睡袋裡撈了起來，背在了背上。
「呀……」艾莉絲在半夢半半醒間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用雙腿夾緊了萊恩的腰，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子。
「趴好，別摔下去。」萊恩向上兜了兜她豐滿的臀部，穩住重心，邁開腳步朝山頂的陡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