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導屬於地方文教雜職。
沒有品階,無權無勢,一輩子清貧,幾乎看不到什麼升遷希望。
自打林川入主吏部,執掌天下官員升遷黜陟,權柄滔天,他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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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逐名利攀附權貴,昔日舊識鄉鄰師長,定然會借著當年情分上門求官求取便利。
人情社會,向來如此。
這些年,登門求見林川的人絡繹不絕。
唯獨王訓導,始終沒有出現攀附求懇,甚至不曾托人帶話。
這反倒讓林川更加記掛。
他不知道,這位老人如今是否已經致仕歸鄉,是否身體安康,仍舊住在六合。
所以此次歸鄉,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去看看這位舊師。
入城之後,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百姓往來穿行,濃濃的市井煙火撲面而來。
林川看著這一幕,心情也漸漸放鬆。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座酒樓之前。
望龍樓。
六合縣老字號,也是他當年最熟悉的一座酒樓。
不是因為吃過留下印象,而是因為沒吃過,當年饞的慌。
當年備考之時,他囊中羞澀,每日路過這裡,只能站在遠處聞聞香味。
酒樓之中,賓客滿座,佳肴美酒不斷,而林川只能摸摸空蕩蕩的錢袋,然後默默離開。
那時候的夢想很簡單。
有一天,一定要堂堂正正走進去吃一頓。
如今十五年過去,當年的願望,終於實現。
望龍樓之名,源於城外龍池湖。
湖中龍池鯽魚,肉質鮮嫩,乃是當地一絕,甚至曾作為貢品供應宮廷,也是這座酒樓最負盛名的招牌。
林川看著酒樓,忍不住笑了一聲。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有意思,當年自己看不起眼的一頓飯,如今卻成了故地重遊時的一點小儀式。
父子二人進入酒樓,徑直來到二樓靠窗雅座。
此處視野最好,能看街景,也能觀行人。
剛準備落座,一名跑堂小二快步走來。
看到林川一身布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位客官且慢,此處乃貴客雅座,尋常客人恐怕不便落座,還請移步樓下。」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顯。
你消費不起,別坐這裡。
小二眼力不錯,看人穿著,也算老練。
林川一身素衣,隨從也是普通裝束,怎麼看都不像有錢人。
只是他不知道,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鄉紳,而是大明最有權勢的大人物之一,光六合縣就有十二萬畝良田在其名下。
林川懶得解釋,側頭看了一眼王元。
王元立即會意。
上前一步,手掌翻轉,一枚五十兩的大元寶,穩穩拍在桌面。
咚的一聲悶響,桌面微微震顫。
小二整個人僵住,眼睛瞪得滾圓。
居然是五十兩銀子!
如今永樂初年,朝廷雖強制推行大明寶鈔,奈何寶鈔貶值飛速信譽崩塌,商賈百姓交易,大多只認銅錢和碎銀。
普通人家,平日能見幾兩銀子都算不錯。
十兩整銀都極為罕見,更別說足足五十兩的大元寶。
絕不是普通鄉紳能夠隨手拿出的。
小二瞬間明白,自己剛才看走眼了。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客人,絕對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大人物!
「小人有眼無珠衝撞貴客,還請恕罪!」
「客官請坐,想吃什麼儘管吩咐!」
小二瞬間收起所有輕視勢利,腰杆瞬間彎下去,滿臉堆笑誠惶誠恐。
前後態度變化之快,讓林川都有些想笑。
果然,無論哪個時代,銀子永遠比解釋有用。
他淡淡坐下,心中卻忍不住感慨。
時隔十五年,在當年可望而不可即的酒樓,用最樸素的方式裝一波當年窮、如今闊的陳年逼,這種感覺……還真不錯。
林川開口道:「先來兩份龍池鯽魚。」
隨後看向身旁的林翊:「翊兒,你這麼大了,還從未自己點過酒菜,今日你自己看看,想吃什麼便點什麼。」
林翊平日裡生活在國公府,都是飯來張口,哪裡見過酒樓菜單。
看著滿滿一頁菜名,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林川見狀笑了笑:「罷了,你慢慢挑也難,把樓中招牌菜,全部上一遍,銀錢少退多補。」
小二聞言,頓時一驚:「貴人萬萬不可!小店招牌菜不過六道,這五十兩銀子,實在用不了,還請稍候,小人這便去後廚安排。」
說完,生怕耽誤貴客半分,屁顛屁顛轉身狂奔下樓。
速度之快,仿佛慢一步,便會錯過人生最大的機緣。
林川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這趟歸鄉,似乎從第一頓飯開始,便已經有了些不一樣的味道。
靠窗雅座,臨街而望。
林川父子悠然落座,淺飲茶湯靜待上菜,安靜享受片刻清閒。
林翊坐在一旁,好奇打量著酒樓里的陳設。
對於這個自幼生活在國公府的少年而言,市井酒樓顯然是一種新鮮體驗。
府中膳食自然精緻,可那終究是府里的飯。
如今坐在街邊酒樓,看著來來往往的普通百姓,聽著四周喧鬧聲,反倒讓他覺得有趣。
林川看在眼裡。
孩子嘛,不能整日困在高門大院。
否則長大以後,連百姓吃什麼、百姓怎麼生活都不知道。
那樣培養出來的,只會是一個只懂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絝。
當然,他也不會刻意讓孩子去吃苦。
自己辛辛苦苦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可不是為了讓兒子重新體驗一遍自己當年的艱難。
該見識,要見識。
該享受,也要享受。
人生嘛,沒必要非得從地獄模式重新開局。
酒菜陸續端上,龍池鯽魚鮮香撲鼻,配上幾道望龍樓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父子二人正準備動筷。
此時,二樓樓梯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讓開!」
「都讓開!」
「今日張爺宴請貴客,莫要礙事!」
聲音囂張刺耳,緊接著一群人簇擁著一名錦衣男子登上二樓。
為首之人約莫四十上下,身材肥碩,滿臉橫肉,腰間掛著玉佩,手指戴著金戒。
走路時昂首挺胸,仿佛整座六合縣城都是他家的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