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裝備部的一位負責人,問的是材料和製造。
「艦體主結構的高熵合金和陶瓷複合材料,逆材料實驗室之前是做了逆向設計,但是從實驗室樣品到批量生產,中間還隔著很長的工藝驗證路線。肖教授,這個時間要怎麼去壓縮呢?」
肖宿說:「逆材料框架已經完成了七種目標材料的最優配比計算,工藝參數全部給出了。」
「材料製備從實驗室級到工程級的放大路線,由逆材料實驗室和有研集團聯合攻關。」
「目前第一批工藝驗證樣品已經在試製了,預計兩個月內可以完成中試。」
「但這只是第一步,後續還需要根據實際測試結果不斷疊代優化。」
又有人問:「那飛船的總裝和發射又要怎麼辦呢?」
「現在最大的運載火箭近地運載能力不到百噸,兩百六十米長的飛船就算拆開運,也需要上百次發射,這個工程量和發射頻率根本不可能在五年內完成。」
肖宿說:「在目前的設想中,我們不採用解體發射的方式。飛船主體將在地面完成總裝,利用鸞鳥升級版的重載平台作為一級運載段,採用慢速垂直爬升軌跡穿越大氣層最稠密的區域後,再由核動力推進器完成入軌。
這當然需要鸞鳥團隊進行大幅度的升級改造,但是相比解體發射的複雜度,這條路更值得我們集中力量攻克。」
提問一個接著一個。
有人問深空通信的延遲怎麼解決,有人問量子計算機的模擬精度夠不夠,有人問聚變堆的高熱負荷部件壽命怎麼保證,還有人直接問預算。
這個問題出來的時候,會場裡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這麼大的項目,要花的錢絕對是個天文數字,而且很難在短期內看到回報的。
肖宿對預算問題的回答也很直接:
「前期投入由天樞工程和崑崙量子計算機的商業化收益覆蓋。民用量子終端投產後,預計每年可以提供數百億級別的現金流,天樞信號器的能源服務收費也是一個長期穩定的資金來源,飛船項目本身需要的額外財政支出,不會超過現有航天預算的兩倍。」
這句話讓二把手都多看了肖宿一眼。
這孩子不是想當然地開始的這個項目,他是做好了萬全準備的。
最後,徐蒙也舉起了手。
「肖教授,我是做聚變的。」
「我們的托卡馬克目前最好的成績是等離子體溫度一億度,約束時間一百秒,Q值剛過一。
要達到您剛才給出的Q大於五十、溫度十四萬電子伏特、燃燒時間六個月的指標,靠現有的磁約束路線根本不夠。」
「而且這不是時間上的問題,而是從物理到工程的全面跨越,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覺得我們現在能做到呢?」
肖宿看著他,沒有迴避:「徐院士,你們現在確實做不到,但是加上崑崙的全域模擬和和樂框架的實時反饋控制,再配合逆材料實驗室的高熱負荷材料,就有了一條清晰的路徑。」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調出了另一張圖。
那是一套完整的聚變堆芯控制架構圖,上層是崑崙量子計算機的全域模擬模塊,中間是和樂約束反饋控制層,下層才是托卡馬克裝置本體。
圖中的每一個反饋環路、每一層控制邏輯都用不同顏色標了出來,旁邊密密麻麻注滿了參數和算法說明。
「等離子體的宏觀不穩定性,本質上是一類非馬爾可夫擾動。用和樂群軌道等價類構造把不穩定模態鎖死在穩定軌道上,邊界的非馬爾可夫噪聲用商空間降維消除。
這套控制框架在數學上已經完備了,可以將聚變堆的約束穩定性從現在的秒級提升到月級。
高熱負荷部件的材料問題,用逆材料框架重新設計,熱流密度上限有望提升一個數量級。
這樣,整個堆芯的工程指標就落在了你們現有裝置的改進區間內,根本不需要另起爐灶。」
徐蒙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整個宇宙,所有的專業知識都在飛速重組,試圖找到一個能反駁的縫隙。
可是,找不到。
會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氛圍中,二把手看著台下沉默的人群,開口:「現在,還有人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二把手等了幾秒,然後說道:
「既然如此,星際航行專項第一次全體會議到此結束。
我宣布,星際航行專項未來五年的目標,從製造深空探測器正式調整為全力完成『遠航號』載人星際飛船的建造。
項目總工由肖宿教授擔任,副總工韓熹、陽源、徐蒙、任長峰。
相關項目組信息和具體分工隨後由專項辦公室下發。
散會。」
散會兩個字落下之後,會議廳里的空氣像是被緩緩釋放的閥門。
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興奮到滿臉發紅的,有還沒從震撼中緩過來的,也有滿臉寫著「我是不是在做夢」的。
徐蒙還在思考肖宿說的內容,在座位上呆坐了好一會兒,直到葉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像是從一場大夢裡被拍醒。
徐蒙站起身,兩條腿都還有些發軟。
「老葉,你覺得Q大於五十,真的能做到嗎?」他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問。
葉臻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他才說:「肖教授說能,那就能吧。我們做物理的,應該相信數學。」
徐蒙苦笑了一聲。
會議結束之後,所有負責人都被安排到了附近一棟封閉管理的小樓里。
組織架構、任務分解、接口標準、時間節點,每一項都要敲定,直到最後的分工明確之後,這場會議才算真正結束了。
徐蒙正和葉臻還有陽源站在小樓門外的台階上說話,高長安就走了過來。
「徐院士,肖教授希望能和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