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沉默了一會兒,眯眼看著對岸晨光中的身影,對麾下將領的話,他心底倒是認同。
但不可畏懼,當下他咧嘴一笑。
「宋軍內部問題重重,不足為懼爾,各位小心謹慎些,大勝是我們的。」
眾將仔細一想,似乎是這麼一個道理,謹慎小心些,宋軍那矛盾重重的內部,甚至自己玩垮自己。
耶律大石見浮動的人心得以穩住,心中稍微一松。
當即回應對岸。
「你們的皇帝背信棄義,撕毀盟約,討伐兄弟之盟,和狼子野心的金人簽了所謂的「海上之盟」,與虎謀皮,竟連唇亡齒寒的道理都不懂嗎?李行舟,你們大宋動兵戈,師出無名,何不就此打住,你我罷了兵戈,共面金人如何?」
明白人?
李行舟愣了一下,耶律大石所言真的挑不出毛病來,但針鋒相對的情況,沿岸有士兵看著,豈能退步?
「告訴對面,我朝陛下念燕雲十六州舊民塗炭之苦,亦復中國往昔之疆,燕雲舊疆臣民定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爾等強盜,何故妄言天朝師出無名?」
那親兵扯開嗓子原話大喊,吸引了不少士卒觀看,竊竊私語者,比比皆是,討論著眼前的一幕。
耶律大石眉頭緊鎖,感覺對岸的李行舟滑不溜秋的,說話大義凜然,反手就給他們扣上一頂強盜的帽子。
這時候,旁邊的遼將提醒道:「元帥,此人是個巧言令色之輩,您不可上當,這裡人多眼雜,您還是……」
耶律大石眉頭舒展:「我知道,無需你來提醒。」
說完,他向左一甩韁繩,胯下寶馬原地轉過頭,身後將領紛紛讓路,耶律大石騎著馬往營地而去。
對岸的李行舟微微蹙眉,偏頭看向一旁的李孝忠。
「少嚴,你觀此人如何?」
李孝忠看著對岸,正色道:「這遼軍統帥絕非等閒之輩,剛剛喜怒不形於色,是個難纏的對手。」
李行舟輕輕點頭,他也感覺這個耶律大石十分棘手。
接下來的交鋒需謹慎。
他心中敲響警鐘,做好了提防,畢竟耶律大石不是方臘之流,對方是真正意義上的正規軍統帥。
他不由看向燕京東南郊。
「也不知迎春門是什麼情況?!」
……
迎春門,城洞外擺著五具屍體,其中一具屍體的肚子受了嚴重刀傷,腸子從刀片劃開的傷口流出來,鋪在泥地上,陽光暴曬下發出陣陣腥臭。
城洞兩側,席地坐著十來個宋軍士兵,他們好像沒有聞到臭味一般,各自在吃乾糧和飲水。
狗蛋從一名契丹人的屍體上摸出一把碎銀子,不著痕跡的揣兜中。
這種行為幾乎是某種本能驅使。
他又走到城洞外,從旁邊的一匹馬背上取下豆料,給馬匹餵養,因為他知道,馬是逃走時的工具。
所以,要儘量的保養馬力。
狗蛋餵了一會兒後,去到自己的騎乘馬的跟前,找出攜帶的鹽包,等馬匹把料豆吃完後又補了一次鹽。
當時他再三遲疑,最終還是選擇帶人來幫二愣子守迎春門。
剛剛經歷了契丹人的臨時反撲,不過對方力度似乎不大,做了簡易的防禦工事,較為輕鬆的擊退敵人。
眾人這才有喘息之機,吃點東西,喝水補充力氣。
把鹽餵過之後,狗蛋往腰間攜帶的乾糧袋裡面一掏,抓出一把炒米來,直接把炒米往嘴裡一塞。
嚼幾下就往嘴裡灌水。
咕嚕咕嚕一陣喝水,也就在這時,狗蛋瞥見遠處有十多騎奔來。
「有騎兵!」
狗蛋急忙大喊一聲,抄起一旁的長槍,神情緊繃,如臨大敵,他萬萬沒想到城外會有契丹騎兵。
二愣子這時走過來,摁住他肩膀:
「是自己人。」
狗蛋聽到這話,身體一松,把手中長槍往地上一杵,看著迎面而來的騎兵,距離近了才看清裝扮。
在一陣馬蹄聲停止後,二愣子走上前去交涉。
那個領頭的老兵聲音沙啞,狗蛋聽了些談話內容,才知道那老兵叫老鬼,是武學裡面的教習。
奉特命提前來支援,全程竟然跑死了兩匹上等好馬。
狗蛋感覺非常的可惜。
在二愣子退回城洞後,趕來支援的十多個騎兵席地而坐。
每個人的臉上就像掛了一層灰般,疲態盡顯。
老鬼沒有席地而坐,他看了看四周,摸出乾糧吃起來。
抬頭間往狗蛋看去。
狗蛋急忙低下頭,回頭繼續收拾起馬上的物件。
收拾了一會兒,轉頭間,發現老鬼不知何時走到近前。
狗蛋用餘光留意著,手上仍在整理馬上的東西。
老鬼的身影緩緩走到狗蛋跟前,狗蛋遲疑了一下才抬頭看過去。
老鬼用手往嘴裡塞了一把炒米,眼睛掃向馬背上的工具,看了片刻。
「你學過馬?家中有人在軍中?」
「當過馬夫,家中沒人。」
老鬼咀嚼著炒米:「以前可是替人套馬拉車過?」
狗蛋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老鬼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眯起的眼睛往狗蛋看過來。
「做頭口營生的人用馱馬,你這武器的擺放他們可不懂,武器放的位置考究著,和你身體一一對應,就是軍中的遊騎兵,也未必有你考究。」
老鬼的語調很平緩。
狗蛋卻頭皮發麻,全身瞬間緊繃,整個人進入了戒備狀態,眼角餘光留意著老鬼身後士兵的動靜,右手不自覺摸向腰間隱藏位置的短刃。
這個老頭站在身前,雖然對方的身形有點佝僂,卻讓他覺得充滿危險,貿然出手可能死的是自己。
那邊休息的黑娃似乎發現不對,抬手招呼那幫少年。
他們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緩緩的向狗蛋靠攏過來。
「你們這些娃娃。」
老鬼把手中剩餘的炒米的手往嘴裡一按。
狗蛋沒有說話,只是全神貫注的死死盯著對方。
老鬼的動作十分隨意,目光掃過黑娃一伙人,絲毫沒有戒備。
他把手掌拍了拍,殘留的一點碎米粒抖在地上,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摩挲著狗蛋坐騎的鬃毛。
「你這娃啊,凶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