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公!」
東城門,李行舟見到了李綱,正和幾名運糧官溝通,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是長時間勞累的原因。
李綱交代完事情,立刻過來。
「見過李經略相公。」
李行舟還了一禮:「京口一別,李相公倒是憔悴了。」
他這話有拉近關係的意思,畢竟李綱的能力毋庸置疑。
李綱笑了笑道:「有李經略相公向朝廷舉薦,在下實難不憔悴。」
「哈哈哈!」李行舟哈哈一笑:「能者多勞嘛!李相公人品公正,而這些糧食關係到萬千將士和普通百姓的死活,讓其他人來辦我不放心啊。」
說完,他便告辭離去,沒有過多打擾李綱的意思。
有時候,點到為止就行,過猶不及反而會讓事情不美。
李綱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如炬,似乎想看出些什麼,但卻是一無所獲,只覺得比京口見時挺拔了些。
這時候,旁邊的慕友靠近過來,望望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李綱,聲音壓得很低,感慨的開口。
「這位京東西路的經略安撫使真是年輕啊!」
李綱看向他:「李行舟只是年輕,手段和城府可不俗,朝廷派到京東西路制衡他的白時中,如今龜縮到京城,死都不願意去東平府,你說,這位的手段如何?」
那慕友三十多歲,身材一般,看上去儒雅隨和,留有一小撮鬍鬚,很符合這個時代的士大夫形象。
「李兄,你何不……」
李綱搖了搖頭:「不急,在看看。」
「也是!」
那慕友捋了捋鬍鬚。
……
城外的碼頭上,王監工愜意的躺在一張躺椅上,蒲扇蓋著臉,有著輕微的呼嚕聲,似乎在睡覺。
旁邊是一座座官府設立的粥棚,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百姓,在逃難途中聽說德州有官府救濟災民。
便拖家帶口來到了德州。
他們被安頓在城外的曠野上,幾日的傾盆大雨,沖塌了無數的窩棚,老婦抱著稚童站在水中,嚎啕大哭,同時衝垮了營地中設置的茅坑,屎尿裹挾著雨水亂竄,整個營地臭氣熏天。
軍醫院的醫官們,正指揮災民挖溝排放污水和處理污穢。
並且,強制災民清洗各自的身體,劃分出男女清洗區域。
但場面仍舊一片混亂。
好在有鎮撫兵維持秩序,為了震懾營地里的宵小之輩,鎮撫兵當眾砍殺兩名作奸犯科的災民。
雖然李行舟的目的是潰兵,但逃難的百姓來都來了,怎麼也不能坐視不管,如果處理得當,那麼災民就是勞動力,甚至是未來的兵員。
所以,壞事未必真壞事,古代人口可是寶貴資源。
此時。
距離災民營地不遠的碼頭上,一名小吏提著一個食盒,走到王監工的躺椅旁,小心翼翼的彎腰,輕輕一拍王監工手臂,輕微的呼嚕聲突然停止。
王監工拿開罩在臉上的蒲扇,不急不緩的坐起身來。
那小吏討好道:「小人看您老每日辛苦勞累,為您老燉了一隻雞,想著給您老補補身子。」
王監工瞬間眉頭緊鎖,不自覺看向那紅色的食盒。
那小吏配合的掀開一角,露出裡面用陶瓷碗裝著的燉雞,雞湯上面有蔥花,小蘑菇滾在湯里。
「哎喲!」
王監工咂吧一嘴,別過腦袋,臉色十分的難看,又轉回頭,眼睛盯著那小吏,眉頭皺成一團。
「這是什麼時候?這是什麼地方?」
他用蒲扇指著排隊領粥的災民,滿臉憤怒的質問。
「你讓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你讓我吃燉雞?」
那小吏也沒有眼力見:「要不您老到旁邊的屋子裡去吃?」
「滾滾滾,吃不下!」
王監工怒不可遏,狂扇蒲扇,這特麼不是讓他難堪嗎?
如果鎮撫兵過來抓住,他非得當場屁股開花不可,暗罵德州這群官吏愚蠢,送個東西都送不明白。
那小吏見他暴怒,只得提著食盒離去。
王監工又覺不對,回頭喊道:「回來!」
那小吏又彎著腰回來。
王監工看著食盒,蒲扇輕搭在上,稍微沉思了一下道:
「送到軍醫院去,說是我送的,讓他們拿去給病重的災民補補身子,還有,以後別給我送燉雞,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真是一群豬腦子,去去去!」
那小吏灰頭土臉的離去。
王監工正準備躺下時,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總算是有點長進了!」
王監工愣了一下後,急忙翻爬起身,隨之露出諂媚笑容,迫切的對著五步外的李行舟解釋起來。
「李相公,那燉雞不是小人的意思,全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張,和小人沒有關係,小人已經訓斥他了。」
訓斥?
李行舟面無表情道:「有災民,知道顧忌官府形象,有分寸。」
王監工聽到這話,頓時鬆一口氣,用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胸口仍劇烈起伏,他寧願被鎮撫兵當場打得屁股開花,也不願意直面李行舟。
那壓力太大了。
李行舟走過去看了看躺椅,又看了看忙碌的粥棚。
「粥有沒有問題?」
王監工身體一顫,急忙回答:
「沒有,小人是按相公你的吩咐,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李行舟輕嗯一聲:「取筷子來。」
王監工急忙親自跑去拿筷子。
李行舟則是等著,他這條命令不是無辜的放肆,也不是糧食多到吃不完,是想讓災民充當勞動力,吃的東西就不能太稀,那樣人會沒有力氣。
畢竟。
要想馬兒跑,馬兒就得吃到飽。
沒多久,王監工拿來筷子,李行舟接過筷子走到粥棚前,雖然他沒有穿戴官袍,但王監工點頭哈腰的,吏員和災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大人物。
所有人都看向那雙筷子,識字的災民紛紛看向粥棚旁掛著的大牌子,上面清晰寫著八個大字。
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災民倒是不緊張,那些吏員卻全都戰戰兢兢,心提到嗓子眼,如果筷子一歪,那群臭丘八立刻就會砍了他們。
壓抑,沉默。
李行舟走到大鍋前,環視一圈,將筷子往鍋中輕輕一插,手握著沒有鬆開,目光看向周圍的吏員。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