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之站在原地，身姿紋絲不動，目光清冽如寒潭，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也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這段時間多謝寨主救命之恩，也多謝寨里鄉親照拂。」
「日後如意寨有任何需要，軍區必會援手。」
客氣，疏離，清清楚楚劃著名界限。
沒有半分私情，連一句多餘的叮囑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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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玲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就笑了。
笑聲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徹底釋然的輕鬆。
她擺了擺手，像是揮走了這些日子所有的執念、不甘與隱秘的心思，又變回了那個爽利果決的一寨之主。
「行了，別說什麼謝不謝的。」
她靠在桌沿上，語氣坦蕩。
「青竹幫圍寨的時候，你救了我一命。」
「宋大夫又救了阿洛，救了寨里不少鄉親。」
「算來算去，恩情早就抵平了。」
「要走就走吧，山路不好走，趁早動身。」
她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滾，最終還是沒說那句 「有空回來看看」。
山高路遠，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留不住的。
他有他的戰場，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廣闊天地。
這深山小寨，不過是他重傷失憶時一段短暫的插曲，等他記憶全恢復，或許連她的名字都不會記得。
與其死纏爛打丟了如意寨的體面，倒不如痛痛快快放手。
她秋玲是一寨之主，拿得起，就放得下。
霍霆之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宋星冉也沖秋玲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所有的人情承諾，此時全部一筆勾銷。
兩人轉身出門，山風迎面吹來，帶著晨露的涼意。
霍霆之伸手扶了宋星冉一把，腳步沒停，並肩往山下走。
身後的吊腳樓門口，秋玲靜靜站著，看著兩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消失在漫山的翠綠里。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那裡空落落的。
風卷著竹濤吹過來，她輕輕吁了口氣。
算了。
就當大夢一場。
軍區營地的塵土還帶著戰後的硝煙味，吉普車碾過碎石路，穩穩停在破舊的木板房，臨時指揮部前。
霍行舟早早就站在門前等，軍裝筆挺，肩章在晨光里泛著銀輝，看見車門打開，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兩步，指節都微微攥緊。
霍霆之彎腰下車，身姿依舊挺拔，軍裝領口沾著點草屑，卻半點不折銳氣。
他抬眼看向指揮部門口的男人，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很熟悉。
是刻在骨血里的親近感，可腦子裡搜不到半點對應的記憶。
「霆之！」
霍行舟幾步走下台階，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聲音里壓著不易察覺的激動。
「你小子，可算回來了。」
「這段時間，苦了你了。」
霍霆之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帶著幾分疏離的禮貌。
「大哥。」
他本能地知道這是他長兄，是血親，是可以交付後背的人。
可也就僅止於此了，過往種種，都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看不真切。
霍行舟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轉頭看向跟下來的宋星冉，眉頭一下擰成了結。
「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
「大哥別急。」
宋星冉上前一步，聲音平穩篤定。
「他墜江的時候後枕骨撞到礁石，腦子裡形成了淤血塊，壓迫了記憶神經，屬於逆行性失憶，以前的人和事大多記不清了。」
「不是永久性的，等淤血慢慢散開吸收，就會逐步恢復。」
「失憶……」
霍行舟喃喃重複了一句，胸口猛地一沉。
他背過身去，望著遠處連綿的滇省群山，肩膀繃得很緊，半晌才低聲開口，語氣里裹著濃濃的愧疚.
「霆之的命太苦。」
「打剛出生就被特務抱走，丟去千里之外，虧得楚家夫婦心善救了他，辛辛苦苦拉扯大。」
「他自己爭氣，沒靠過家裡半分，一路摸爬滾打拼到這個位置，好不容易認祖歸宗回了霍家，沒享過一天清福，反倒哪兒最危險往哪兒鑽。」
「我這個當大哥的，半點都沒照拂到他。」
這些話落在霍霆之耳里，心口微微發澀，卻沒什麼實感。
他站在原地，看著霍行舟的背影，陌生的過往裡，卻透著血濃於水的沉重。
宋星冉輕聲接話，語氣帶著醫者的沉穩。
「大哥別太憂心。」
「淤血腫不算大，我回去配點活血化瘀的藥方，再配合針灸通絡，短則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就能慢慢散開。」
「只是這段時間別讓他過度勞神，儘量多靜養。」
「好，好。」
霍行舟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軍人的沉定，只是眼底還帶著紅血絲。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神色驟然一正，轉回公事。
「言歸正傳。」
「這次泄露行動路線的內鬼抓到了，是後勤處的張參謀，跟青竹幫暗中勾結快一年了，你這次黑風谷的突襲計劃就是他遞出去的。」
「人現在關在禁閉室，你跟我過去看看？有些接頭細節和人員名單，還得你親自核對。」
霍霆之頷首，眼底瞬間凝起銳利的冷光。
「走。」
兩人轉身往營區西側的禁閉室走，宋星冉沒跟上去，只揚聲叮囑。
「大哥，別讓他耗太久，問完話讓他回屋歇會兒。」
「我去醫務室找孫軍醫，清點這次的藥材損耗，順便把他的藥配出來。」
「哎好！」
霍行舟回頭應了一聲。
霍霆之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確認她拎著藥箱站得穩，才轉身繼續往前走。
晨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營區的拐角。
宋星冉拎緊藥箱帶，轉身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軍區醫療營地的空氣里飄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廊下的病床上躺滿了這次清剿行動中負傷的戰士，換藥的、包紮的，忙而有序。
剛轉過拐角，就聽見孫軍醫洪亮的嗓門，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火氣。
「你說說你！胳膊上的槍傷才剛縫上幾天？就逞能跟著特戰隊往山里沖？」
「前頭沒人了是不是？非要你帶傷上陣？回頭傷口崩了感染，我看你怎麼辦！」
宋星冉提著藥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說這是哪個愣頭青惹得孫軍醫發這麼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