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剛處理完關於柳氏母女的安置事宜,心情難得放鬆。
脫去了象徵少宗主身份的繁複禮服,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常服,腰間掛著一枚並不顯眼的玉佩。
此刻的玉明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出身富貴人家、偷跑出來遊玩的少年。
他並不急著回駐地。
這些年在宗門內,每日面對的不是嚴苛的修煉,就是勾心鬥角的算計。
哪怕是重活一世,這種緊繃的狀態持續久了,也會讓人感到疲憊。
西市的喧囂,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他隨手在一個路邊攤買了兩串烤麵筋,一邊吃一邊漫無目的地閒逛。
路過一個賣舊書的地攤時,他蹲下來翻看了幾本關於魂獸圖鑑的舊書。
雖然內容大多謬誤百出,但其中關於一些偏遠地區魂獸習俗的記載,倒也有幾分趣味。
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將西市的石板路染成了暖橘色。
玉明璽拐進了一條相對冷清的巷子,打算抄近路返回駐地。
巷口處,一道深色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身披寬大黑色斗篷的少女。
她背對著夕陽,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頭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精緻的下巴。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看著地面。
在她的腳邊,散落著一地狼藉。
斷裂的木架、被踩得變形的銅環,還有一些沾滿了泥土的廉價飾品。
那是之前那場騷亂留下的痕跡。
攤主祖孫早已被人攙扶著離開,圍觀的人群也已散去,只剩下這一地無人問津的垃圾。
少女似乎並沒有察覺到玉明璽的靠近。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一隻手,從泥土中撿起了一枚銀色的蝴蝶結。
那蝴蝶結做工粗糙,邊緣還有些毛刺,上面沾染了黑色的污泥。
她拿著它,動作極慢,用自己的衣袖一點一點地擦拭著上面的污垢。
她擦得很認真,也很用力,仿佛那不僅僅是一個廉價的髮飾,而是某種珍貴的東西。
玉明璽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認出了那是個女孩子。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雙手修長纖細,皮膚白得有些病態。
他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出聲打擾。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裡,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個路邊的垃圾駐足,更不會有人願意弄髒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它。
這個舉動,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與執拗。
少女擦了許久,終於將蝴蝶結表面的污泥擦去大半,露出了原本的銀色光澤。
她將其握在掌心,隨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要把它扔掉,卻又捨不得。
「前面的路被封了,要出西市,得往回走,在第二個路口左轉。」
一道平淡的聲音突然在巷子裡響起。
少女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迅速將手中的蝴蝶結藏入袖中,隨後倏然抬首。
隨著她的動作,那寬大的兜帽向後滑落,露出了一張令人屏息的臉龐。
那是玉明璽從未見過的精緻五官,皮膚在夕陽下白得近乎透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警惕、驚慌,還有一絲未曾散去的迷茫。
玉明璽看著這雙眼睛,心中微微一動。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這條巷子盡頭是死胡同。」
玉明璽指了指身後,「剛才有巡邏隊在前面設卡,你若是想出去,還是走大路比較好。」
比比東愣住了。
眼前這個少年,眼神太平靜了。
他看著她,就像是在看路邊的石塊,或者是樹木。
沒有恐懼,沒有厭惡,也沒有那種令人不適的過度熱情。
這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人」的對待,讓她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回應。
「謝……謝謝。」
過了好幾秒,比比東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明璽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少女袖口處露出的那一角銀色,依然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
「天快黑了,西市晚上治安不好。」
玉明璽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停留。
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背影挺拔而放鬆。
比比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的盡頭。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那枚蝴蝶結。
堅硬的金屬邊緣硌得手心有些生疼,但這股疼痛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真實。
他是誰?
他沒有問她的名字,也沒有問她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他只是告訴她路怎麼走,然後就離開了。
在這個充滿偏見與等級的城市裡,這一份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尊重,竟讓她那個被冰冷盔甲包裹的心,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比比東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張絕美的臉龐。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蝴蝶結。
原本因為那是「凡人」的東西而產生的猶豫,此刻消散了許多。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然後按照少年指引的方向,轉身離去。
當晚,武魂殿駐地。
奢華的房間內,比比東跪在堅硬的地板上,汗水打濕了她的長髮。
千尋疾坐在上首,神色冷漠地看著弟子。
「今天的修行,你分心了。」
千尋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魂力波動很亂。是因為白天的事?」
比比東低著頭,沒有辯解:「是。」
「記住那種憤怒和屈辱。」
千尋疾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是你變強的動力。你是武魂殿的聖女,未來的教皇。這種軟弱的情緒,不該出現在你身上。」
「加練兩個時辰。」
「是,老師。」
比比東咬著牙應道。
她重新開始運轉魂力,承受著經脈被撕裂般的痛苦。
但在那痛苦的間隙,她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少年的背影。
那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眼神平淡如水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是誰,甚至沒看清他衣服上的紋路。
但她記得那個聲音,清朗、沉穩,沒有一絲雜質。
那是她在天斗城這片灰暗的記憶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