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林海坐在后座，身邊是沈雨。
她裹著他那件外套，眼眶還紅著，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剛才在KTV里那一幕幕，對她來說像做夢一樣。
那個從小背著她跑、會給她買糖吃的林海哥哥……
變得讓她有些陌生了。
但那隻牽著她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
葉枕星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著兩人。
她注意到林海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但她沒有問。
車子停在老居民樓下。
還是那棟六層的老樓，外牆的瓷磚脫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樓道里的燈依然壞著。
林海下車，把沈雨送到單元門口。
「上去吧。」
他說。
沈雨抬起頭，看著他。
「林海哥哥，你……你不上去嗎？」
「還有點事。」
林海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老師受了傷，你回去好好照顧他。」
「那些錢……」
他頓了頓。
「留著用，別省著。」
沈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嗯！」
她轉身跑進樓道。
腳步聲在黑暗中迴蕩，一層，兩層，三層……
直到五樓傳來開門的聲音，又傳來關門的聲音。
林海才收回目光。
——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車旁時，卻停住了腳步。
葉枕星已經下了車，站在路燈下等他。
見他停下來，她愣了一下。
「林海？怎麼了？」
林海看著她。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讓葉枕星心裡有些發毛。
「葉小姐。」
他開口。
葉枕星心裡咯噔一下。
葉小姐？
剛才不還「葉枕星」嗎？怎麼突然就「葉小姐」了？
「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
林海的聲音很淡。
「我知道你靠近我，肯定是有原因的。」
葉枕星張了張嘴。
但林海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我看來，你的的確確幫了我。」
「幫我查清了KTV的局。」
「幫我保護了老師。」
「幫我在那個包廂里，站在我這邊。」
「所以——」
他看著她。
目光很認真。
「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一定會還。」
——
葉枕星愣住了。
她看著林海那張認真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
這個人怎麼這麼清醒？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自然，以為自己的「倒追」演得很像。
可他早就看出來了。
只是一直沒問。
一直等到現在。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等到她幫他把事情都辦妥了，才開口。
這不是質問。
這是……感謝。
但也是劃清界限。
葉枕星在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像林海這樣的絕世天才，未來的「詭異最嚴厲的父親」，不是那麼好拿捏的。
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她以為重生一次，知道劇情，就能輕鬆抱上大腿。
可林海是什麼人？
那是站在天穹盡頭，讓萬鬼伏誅的男人。
他怎麼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葉枕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海的眼睛。
「你太客氣了。」
她說。
語氣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
而是認真。
很認真。
「林海，我知道你心裡有疑惑。」
「但我靠近你，確實是有原因的。」
「而且這個原因……」
她頓了頓。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林海看著她。
「說說看。」
——
葉枕星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了。
「我是重生者。」
——
路燈下，夜風吹過。
遠處的詭霧緩緩流動。
林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只是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重生者？」
「對。」
葉枕星點頭。
「我死過一次，然後又活過來了。」
「回到了現在，回到了你被剝離詭異、被退婚的時候。」
林海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葉枕星知道，他還在等。
等她說下去。
「林海，這個世界，看起來挺平靜的，對吧？」
「詭異在可控範圍內，馭鬼者守護著城市，普通人也活得下去。」
「但事實上——」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暗流已經涌動了。」
「大概一年左右的時間，這個世界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詭異狂潮。」
「陰兵過道，百鬼抬棺，紅白撞煞……」
「城市，一座接一座，熄滅。」
「S級馭鬼者像麥子一樣倒下。」
「我當時以為，全人類都要完了。」
——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燈光反射的亮。
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光。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你。」
「林海。」
「你站在天穹盡頭，身邊跟著一個穿宮廷禮服、抱著布老虎的小女孩。」
「她叫小兕子。」
「你叫她小兕子。」
「她拍了拍手，說『不要吵啦』，說『我阿耶是天可汗』。」
「然後——」
葉枕星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身後，萬千鐵騎的虛影踏破虛空。」
「一個威嚴的帝王虛影，緩緩浮現。」
「那一天，萬鬼伏誅。」
「那一天，我跪在地上，看著你的背影，第一次知道——人類，還有希望。」
——
林海安靜地聽著。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但葉枕星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後來呢？」
他問。
葉枕星苦笑了一下。
「後來……」
「我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應該是附近出現了極其強大的詭異，把我秒殺了。」
「但我死之前，牢牢地記住了你。」
「記住了那個站在天穹盡頭的男人。」
「記住了——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她頓了頓。
「我沒有想到，我居然重生了。」
「所以重生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
「然後，就有了後面這些事。」
——
她說完，看著林海。
等著他的反應。
等著他震驚、懷疑、追問。
但林海只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真沒想到。」
他的語氣淡淡的。
「還有人能夠重生。」
葉枕星愣了一下。
就這？
就這反應？
林海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彎了彎。
「本來以為我自己就夠幸運了。」
他說。
「沒想到，你比我還要離譜。」
——
葉枕星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不懷疑我？」
「懷疑什麼？」
「懷疑我說謊啊，懷疑我腦子有問題啊，懷疑我是別有用心啊。」
林海搖了搖頭。
「你說的那些，和小兕子有關的部分，是真的。」
「小兕子喊我阿耶，說我是天可汗。」
「這些事，只有我知道。」
「你不可能編出來。」
葉枕星怔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
對哦。
小兕子的事，只有林海自己知道。
她如果說謊，怎麼可能說出這些細節？
她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剛才沒藏著掖著，把什麼都說了。
「所以——」
林海看著她。
「不管如何，我都欠你一個人情。」
「你幫了我，也告訴了我真相。」
「這個人情，我會還的。」
——
葉枕星心裡一暖。
她知道林海在感謝什麼。
感謝她告訴他真相。
感謝她讓他知道，未來還有一場浩劫。
感謝她讓他提前有了準備。
她沒有再矯情。
只是點了點頭。
「好。」
「那我等著你還。」
——
兩人站在路燈下。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
遠處有夜鳥掠過，發出幾聲鳴叫。
林海正要說什麼。
忽然——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嗡——嗡——嗡——
林海挑了挑眉。
這還是他出事之後，手機第一次有震動。
他並不喜歡手機來電的聲音，所以一直都是調震動。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呂少輝。
林海的目光微微一頓。
然後他接通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