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及。」
老頭站起來,把地圖塞進陳平手裡,「押送隊到西邊荒山的隘口之前,有一個叫落鷹澗的地方,兩邊是陡壁,中間只有一條半人寬的石道。你帶人在那裡埋伏,等他們進澗。金丹期修士我來拖住,其他人你和孫特使他們解決。記住,林依關在隊尾的囚車裡,別殺錯了。」
陳平捏著地圖,手腕上的暗金色光點跳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鍛造坊外面的空地上。
魏興已經在磨刀了,老鐵在給自己的錘子裹新皮,林小月站在門檻旁,手裡握著那根鐵橫樑。
孫特使靠在牆上,短劍掛在腰間,閉著眼睛養神。
猴臉怪物蹲在眾人中間,尾巴輕輕拍著地面,節奏越來越快。
「那就走。」陳平說。
他說完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拉滿的弓弦。
他把短刀從袖口滑出來,從鐵架最底層翻出一塊細磨石,就著油燈的光開始磨刀。
磨石的沙沙聲在鍛造坊里響了大半夜,每一道聲音都像是跟明天提前打了個招呼。
老頭也沒閒著。
他蹲在爐前,把幾塊暗紅色的鐵料反反覆覆地鍛打。
火星濺到他臉上,不躲不閃。
他打出來的東西一件接一件,有細如魚刺的飛針,有半弧形的護腕,還有幾片薄如蟬翼的鐵葉子。
陳平看著那些東西一件件擺在石台上。
他心裡明白,老頭嘴上不說,可這趟落鷹澗,所有人都在當最後一仗打。
魏興坐在門檻上,用磨石磨他那把新刀。
這刀是從鍛造坊的兵器架上挑的,比他在天字牢搶的那把好上太多。
刀身窄而長,刃口薄,出刀的時候幾乎聽不見破風聲。
老鐵在牆角整他的錘子,把錘柄重新上了油,又往腰裡別了三枚鐵蒺藜。
林小月把幾株止血的藥草搗碎了,混在干布條里,分給每個人。
方硯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一邊收拾行裝,一邊將一張手繪的落鷹澗地形圖給眾人看,用指尖點著幾個關鍵位置,聲音壓得很低:「兩個陡壁之間的夾道其實不止一條,西壁後面有一條淺溝,打完可以撤。」
陳平把地形圖記在了腦子裡。
到了後半夜。
孫特使忽然站起來,走到陳平身邊,遞給他一枚木牌。
那木牌只有拇指大小,用紅繩穿著,牌面刻了三個字:護魂牌、
孫特使說:「溫醫生給的,博弈堂弟子每人都有一枚。能在最後關頭護住三息心脈。你現在不是一個人,青鸞仙官的魂不能亂,你把這東西戴上。」
陳平沒說話,把木牌戴到脖子上。
老鐵在不遠處看了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魏興從門檻那邊回頭看了陳平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峰主,說句不該說的,明天如果真干不過,你得活著回去。你身上背著林依,又背著青鸞仙官,死不起。」
陳平抬頭看他。
魏興已經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磨刀。
那刀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映得他半張臉發亮。
天快亮時。
陳平靠著牆調息,意識在似睡非睡之間沉浮。
他看見很多人的臉,李東在泥水裡劃那個「礦」字,青鸞從山樑盡頭轉過頭來,最後是林依坐在溪邊石頭上,用指尖把頭髮別到耳後。
他猛地驚醒,窗外已經大亮。
陽光從門縫裡斜斜地打進來,照得滿屋金塵飛舞。
鍛造坊里空無一人。
魏興不在,老鐵不在,孫特使不在,林小月也不在。
只有猴臉怪物縮在牆角,看見他醒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尾巴在地上拍了拍。
陳平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他翻身下床,蹬上鞋就往外沖。
石門階下,老鐵一個人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根鐵釘,抬眼看見陳平,像是早就等在這一刻:「魏興他們已經去落鷹澗了。孫特使說你不能去,你去了,青鸞仙官的魂會跟著你一起送。我們幾個都沒啥牽掛,折了也就折了。峰主,對不住,這是大家的決定。」
陳平氣得說不出話。
他一拳砸在門框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老鐵沒躲:「現在你追也來不及了。我留在這兒,就是給你帶路,也攔著你。他們說了,等打起來,煙雷三響為號,三響之後你才能進。一響,你就帶著魂晶先走。這是死命令。」
陳平盯著老鐵,眼眶發紅。
他知道這些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轉身進屋,把該帶的東西全部帶上。
老頭從石台後面轉出來,把一枚極薄的鐵葉子遞給他,上面刻著細密的古紋:「這是三峰山的護身葉,能替你擋一次致命的傷。戴在心口。別浪費。」
陳平把護身葉放進內衫,魂晶用兩層軟布裹好,貼身藏住。
他最後看了老頭一眼,什麼都沒說,跟著老鐵出了門。
西邊荒山,隘口如門。
落鷹澗藏在隘口最深處,兩面石壁像兩堵被風削出來的牆,高數十丈,石壁上寸草不生。
澗底碎石密布。
大如桌,小如拳,人踏上去,滿耳朵都是咔嚓聲。
孫特使伏在東壁一道岩縫裡,已經半個多時辰沒有動過了。
他左邊是林小月,右邊是博弈堂一個弟子,三個人身上都披了枯草和碎石灰,跟岩壁幾乎融為一體。
對面西壁上方,魏興帶著三個博弈堂弟子躲在幾塊大石的陰影里。
風從澗口灌進來,帶著嗚嗚的嘯聲,像某種野獸在山谷深處磨牙。
押送的隊伍終於出現了。
先是一個騎馬的開路守衛,然後是四名步行的執法堂修士,中間一輛黑布遮著的囚車,隊尾還有一名牽馬的守衛。
那黑布被風吹得一塊一塊地鼓起來。
孫特使用神識極輕地掃了一下,碰到領隊那名金丹期修士的靈壁時立刻收回。
只這一下,他的後背就沁了一層冷汗。
那靈壁太厚了,厚得像整面山壁在擋路。
「穩住。」
孫特使用口型對林小月說。
林小月沒回答,只把手裡的竹刺握緊了些。
她的虎口還在滲血,是昨晚掰鐵蒺藜時劃傷的。
隊伍一步步走進落鷹澗。
魏興在西壁上方慢慢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