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機場的到達提示跳到八點零七分時,江楓右手食指失控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老陳站在接機區右側,胳膊上搭著一件深色夾克,視線落在他手上,沒有移開。
江楓接過夾克,脫下沾著灰泥和潮痕的外套,折好塞進背包側袋。
老陳往前半步。
「老闆,手怎麼回事?」
江楓拉開副駕駛車門。
「飛機上沒吃東西,低血糖。去青雲觀,現在走。」
老陳看了他兩秒,關門上車,黑色商務車併入夜間車流。
江楓扣好安全帶,右手按在胸口。
殘釘還在第四根肋骨內側,貼著血管壁。
剛上飛機時,它比體溫低半度。
現在溫差消失,連節奏都貼上了他的血流。
它正在適應這具身體。
這話不能對老陳講。
講了只會讓老陳把車開成救護車。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青雲觀山門外。
觀里大半燈火熄著,藏書閣方向亮著一線黃光。
老陳解開安全帶。
「我跟你上去。」
江楓推門下車,搖了搖頭。
「你在這等著就行,我就是去聊兩句,很快出來。」
老陳下頜繃住,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江楓上了石階,推開半掩的山門。
往常這時候,齊德龍總會在功德箱旁邊打瞌睡,或者抱著簽筒算今天進帳。
今晚門口空著,簽筒擺得端正,功德箱蓋著鎖。
江楓穿過大殿,拐進後廊。
第三根柱子下,小道童盤腿坐在蒲團上,膝上攤著兩本舊書。
右手食指壓著字行,嘴唇跟著動,讀得入神。
腳步聲一近,齊德龍猛地抬頭。
看清來人後,他抱起書往懷裡塞。
江楓餘光掃過書名,一本寫著「靜心」,而另一本只看到一個「時」字。
「在看什麼呢?藏書閣的書?」
齊德龍把書壓在懷裡,脖子都紅了。
「大師兄,你別告訴師父和師爺。」
「什麼時候拿的?」
「給師父送飯的時候偷偷帶出來的。就兩本,真就兩本。」
齊德龍聲音壓低。
「師父讓我先背《道德經》,我背了兩年。他每次都說火候沒到。師爺更狠,我一開口,他就讓我掃院子。」
他把書抱緊了些。
「他們不教,我自己學。學出來以後,嚇他們一跳。」
江楓笑了笑。
「想學就認真點,別半途而廢。」
齊德龍眼睛亮了亮,拍了拍胸脯。
「等我學會了,以後也能幫幫大師兄。我知道,大師兄最近有點累。」
江楓看了他一眼。
「先照顧好你自己。」
齊德龍點頭,抱著書坐回蒲團,腰背挺直了不少。
江楓轉身往藏書閣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燈籠光落在柱面上,齊德龍的影子被拉高,倒有了幾分小道士的架勢。
藏書閣二樓亮著燈。
江楓推門進去。
證果坐在桌前,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著殘卷和線裝本。
郭旭趴在對面桌上打盹,腦袋底下墊著三本書,最上面那本被壓出一塊濕痕。
門軸一響,證果抬頭。
「回來了。」
郭旭被驚醒,抬頭看見江楓,趕緊坐直。
「臨遼那邊怎麼樣?」
江楓拉過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江楓把臨遼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但把污染自己身體的殘釘隱瞞了下來。
郭旭臉色壓了下來。
「幽精本體在地下?」
「液態本體。它把賭、酒、愛、眠、怒這些慾念做成黑水,地下三百年的積存都在裡面。」
證果點點頭。
「嗯,出來就好。」
江楓從背包里取出《陰陽見聞錄》,放在桌上。
深灰封面在燈下泛著暗光,五個銀色宋體字壓在中間。
翻開後,前面字跡密密實實。
江楓直接翻到最後有字處。
臨遼東郊占了七頁。
柳樹屯堂口兩頁,磚窯和舊貨市場兩頁,老劇院一頁,防空洞和幽精兩頁。
再往後,是最後的三頁空白。
證果湊近,指尖碰了碰紙邊。
「只剩三頁。」
江楓合上書。
「這事先放一放,爽靈好像更麻煩。」
證果摘下老花鏡,放在殘卷旁。
「命魂爽靈,本體親至,陪你玩三天。你最後靠水路繞過認知偏移?」
「對,水往低處流,它改不了。」
「命魂管判斷,記憶,認知,謀算。活人的念頭它能動,死物它動不了。」
證果把老花鏡重新架上。
「可你想一想,它一個三魂級別的東西,跑到臨遼,就為了看你走路?」
郭旭皺眉。
「它自己講過,是來看戲的,還嫌幽精做局髒。」
證果看向郭旭。
「它親自報名字,親自定規矩,親自封城。你管這叫看戲?」
郭旭沉下臉。
「師父的意思是,爽靈也在借幽精做局?」
「幽精在地下吃了三百年,爽靈在地面盯了三天。一個占地方做餌,一個控你入局的節奏。」
證果看向江楓。
「它看的是你的思路。你在磚窯怎麼找方向,在劇院怎麼斷觀眾念頭,在包廂怎麼拒絕三杯選擇,在地下又怎麼逼自己動用命定預言。每一個決定,它都記下了。」
江楓手指停在書封上。
「它在摸我的底。」
「還不止。」
證果聲音壓低。
「命魂主變化。它要看的,是你被逼到邊界時,會怎麼變。」
郭旭看了看門外。
「那東西會來青雲觀嗎?」
「它要動手,臨遼就能動。三魂級別的東西,不按街頭鬥毆那套來。」
證果翻開桌上一卷殘頁。
「爽靈沒殺你,說明它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或者還沒到收網的時候。」
江楓抬頭。
「還有一件事。」
證果和郭旭都看過來。
「幽精本體散之前,問了我一句。」
郭旭壓低聲音。
「問什麼?」
江楓看著桌上那三頁空白。
「它問我,天魂胎光會是誰。」
藏書閣里安靜了幾秒。
還是江楓先打破了沉默。
「它這樣問我,是不是意味著,我認識胎光?」
郭旭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
證果搖了搖頭。
「那估計也是幽精的詭計,你認識胎光的話,那你早就被纏上了。」
江楓聽見證果這麼說,算是放下心來,畢竟他也想不到胎光還能縱容他的理由。
「也是,還是先想著怎麼應付爽靈吧。」
證果放下老花鏡,視線先落在牆壁上,停了一會,又移到江楓臉上。
他突然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