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江楓坐在裡面,並排低頭,手腕垂在長凳邊,指尖懸在黑水上方。
十二道呼吸同起同落,間隔分毫不差。
江楓站在門口,手機光從第一張臉照到最後一張臉。
眉弓,鼻樑,左眼下方細血線,耳後那段骨相,全被復刻到位。
最要命的是表情。
每張臉都學著他平日裡看人犯蠢時的樣子,眉眼壓低,唇線收住,連那點欠揍的冷嘲都擺出來了。
江楓把背包放到門側,手機夾到衣領上。
「做十二個殼子等我挑,幽精,你這回下本了。」
長凳下方,黑水從磚縫冒出,十二灘水彼此相連,水面映出十二張閉眼的臉。
牆後傳來水泡破開的濕響。
第四具殼子的嘴唇動了動,可聲音卻從第七具殼子傳出來。
「猜本體。」
「猜對,你走。」
「猜錯,你留。」
江楓低頭看黑水。
「你們都愛出選擇題?爽靈擺三杯,你擺十二張臉,同一個師父?」
十二具殼子的唇角同時抬了半寸。
那表情學得很像,可收尾差了點火候。
它們只學了形,沒學到那股鬆弛勁。
「你能猜中麼?」
江楓走進門內,腳底剛碰到地磚,黑水便向鞋邊靠近。
他一步未退,反而繞著長凳走了半圈。
「我能猜到的是,就算我猜中了,你也不會輕易放人。」
十二雙眼同時看向江楓,瞳色一致,血絲一致,連眼皮開合的幅度都一致。
江楓停在第三具殼子前,伸手按向它眉心。
黑水無聲往第三具腳下涌。
第三具殼子的胸口起伏加快。
江楓的手停在半寸外,又轉身走向第九具。
黑水隨之改向。
第九具殼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江楓笑了聲。
「急什麼,我還沒選。」
牆裡那道濕響重了些。
十二具殼子一同開口,聲音壓得很齊。
「江半仙,你拖得越久,門關得越死。」
江楓抬腳踩住地面水線。
「門從來不急,急的是守門的東西。」
他蹲下,指尖貼近磚縫。
水線看似平均連著十二具殼子,可地面坡度騙不了人,主流一直往第七具腳下壓。
更深處還有熱氣往上頂。
慾念是熱的。
賭徒翻本時的熱,酒鬼抱瓶時的熱,觀眾等刀偏時的熱,趙廣福堂口三年香灰壓出的熱,全被幽精吞進地下。
這東西把人名劃掉,把舊物收入庫,最後把這種熱都藏進同一具殼子裡。
江楓站起來,走到第七具殼子面前。
第七具殼子閉上眼,呼吸仍跟其他殼子同拍,手腕垂在長凳邊。
「不睜開眼睛看看我?」
它沒動。
江楓取出一枚銅錢,丟進第七具腳邊黑水。
銅錢落水後未沉,沿水紋轉了半圈,最後貼住第七具腳尖。
其餘十一灘黑水同時往外退,退到一半又硬生生壓回來。
「水認了。」
十二具殼子齊齊張嘴。
「選錯了。」
十一種聲音從四周壓來,有老周的夢話,有女助手那句不站靶,有趙廣福開堂時的嗓音,還有韓春燕被拖出來的哭音。
江楓用手按住耳朵。
靈犀之耳收窄,只留銅錢碰水的輕響。
那些借來的聲音被壓到遠處,只剩第七具殼子胸腔里快出半拍的搏動。
江楓伸出兩指,按在第七具眉心。
皮膚溫熱。
假殼可以做冷,做硬,做出死人那層殼相。
可這裡面藏著吞過活人慾念的東西,熱量會從骨縫裡冒出來。
「幽精,你把磚窯,堂口,舊貨市場,老劇院全做成漏斗。上面收賭,收酒,收愛,收眠,收怒,最後都往地下灌。」
江楓的指尖加重。
「你躲在我的臉後面,是怕我找到肉繭,還是怕我把這些名字一個個還回去?」
十一具殼子同時合嘴。
黑水從地面回卷,向第七具腳下匯聚。
第七具殼子睜眼。
那雙眼和江楓一模一樣,瞳色,形狀,左眼底部細血線,全都對得上。
可瞳孔深處映出的光不對。
那裡只有吃不飽的空洞。
「你賭中了。」
第七具殼子站起來,身高和江楓一致,肩寬一致,連重心偏左腳的習慣都學了去。
江楓收回手,退開半步。
「賭中也行,反正你藏不住。」
第七具殼子抬起右手,掌心攤開。
起初那掌紋與江楓相同,很快開始翻動。
老人斑,刀口,繭痕,斷掌紋,孩子細紋,全擠在同一塊掌心裡。
「江半仙,你在地上清我了四個點,我可以隨意讓你清。」
「但你進了地下,便進了我嘴裡。」
十一具殼子從長凳上起身,腳步同拍,把江楓圍在中央。
黑水爬上它們腳踝,又從地磚縫裡漫向江楓。
牆壁上的名字開始亮起。
周建設,馬三貴,孫玉蘭......
一個個名字從灰泥下浮出,隨後又被橫線劃掉。
江楓看著那些名字,語氣壓低。
「把人名當入口,把舊物當胃口,把殼子當貨車,你還真會做生意。」
第七具殼子用江楓的臉開口。
「你也會成為入口。」
黑水沒過江楓鞋面。
水面映出他的臉,又映出十二張相同的臉,真假混在一處。
門口的鐵門開始往內合,縫隙里傳來平板車輪滾動聲。
江楓低頭看水面。
「我這張臉,你學得還差點。」
第七具殼子偏頭,表情學著江楓的嘲意。
「差在哪裡?」
江楓嗤笑一聲。
「沒我帥。」
第七具殼子的掌心停住。
那片混亂掌紋下方,有一道極細水線正在往外逃,線頭連著地下更深處,正是肉繭所在方向。
江楓先前丟下的銅錢貼在它腳邊,此時順水一轉,卡住那根水線。
「你急著堵我,是怕我順著這根線摸到本體。」
第七具殼子臉部肌肉抽動,十二張江楓的臉同時張口,聲音換成許多人疊在一起。
「留在這裡。」
黑水升高,貼住江楓褲腳。
江楓看向第七具殼子,笑意落在話里。
「你嘴裡的味道不太好,不過沒關係。」
「我不挑食。」
第七具殼子的掌心裂開,裡面伸出許多白手套,手套層層翻開,露出濕紅色的肉線。
「這話,該由我來講。」
黑水從地面暴漲,淹過江楓的腳踝,開始往小腿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