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靈擋在通道中央,票根被他折成細紙塊,紙塊從指間墜下,又在挨地前回到掌里。
江楓越過他看向出口,工作人員正催觀眾退場,前廳門口亂成一團,偏偏這條通道無人回頭。
「你管這座劇院?」
爽靈把紙塊收入衣袋,少年臉上的散漫還在,話卻沉了幾分。
「劇院散場,戲沒散。江半仙,你掀了幽精的飯桌,總得陪我看點新節目。」
江楓往側邊繞,爽靈跟著挪步,把過道封死。
「二樓包廂有座,視野好,門也寬。你坐進去,再走。」
爽靈往樓梯方向退了一步,通道里的燈跟著暗下半截。
「你站在門外,台下的人會忘了退票,台上的人會忘了怕死。」
團長從後台探頭,手裡的飛刀箱滑了半寸,女助手抱著演出服縮在門邊,沒敢插話。
江楓把羅盤塞回包里,朝團長偏了偏下巴。
「帶箱子走前門,別回頭看台上。」
團長咬牙點頭,帶著女助手和主持人往前廳走。
爽靈讓出樓梯口,一臉訕笑。
「你會進包廂的。」
江楓從他身邊走過,肩側擦過扶手。
「我進,是因為你拿普通人擋刀。別把綁票講成自願。」
二樓包廂門半掩,爽靈推門入內,小圓桌擺在正中,桌布垂到地面,三隻白瓷杯排成一線,杯中盛著水。
第一隻杯底壓著半片骨骰,水面浮著暗紅粉末。
第二隻杯旁放著斷裂紅袖帶,布料邊緣沾著舞台木屑。
第三隻杯底扣著出口票根,票根上印著劇院大門簡圖。
爽靈坐到欄杆旁,掌心朝桌面一攤。
「選。」
江楓站在門口,視線落在三隻杯上。
「骨骰牽幽精殘根,紅袖帶牽雜技團,出口票根牽劇院門。」
爽靈指尖碰了碰杯沿。
「省我不少話。」
江楓走到桌前,低頭看杯底骨骰。
「第一杯引我追後台地縫,殘根已經移走,留下的只會咬人。」
爽靈沒有應聲,手指仍繞著杯沿轉。
江楓拿起紅袖帶,布面在燈下泛出舊油彩的暗色。
「雜技團停演,團長右手拿不住刀,女助手不肯再站靶,危險源斷了。你把袖帶放這裡,是想讓我把救人改成補戲。」
爽靈把下巴搭在椅背上。
「第三杯體貼,出口就在杯底。」
江楓翻過票根,背面幾個淺字藏在紙紋里。
離開劇院。
爽靈坐直,興致更濃。
「這杯最合你意。」
江楓把票根放回杯底,指尖停在杯沿旁。
「你只給劇院門,沒給臨遼路。門外是哪條街,全由你定。我選這杯,就認了你的出口。」
爽靈手指離開杯沿。
「江半仙,三杯都不選,你怎麼走?」
江楓按住桌布邊。
「你擺杯,我就要選杯?這規矩誰認了?」
爽靈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掀桌?」
江楓把桌布往外一扯,三隻杯連同骨骰,紅袖帶,票根全被掀翻,瓷片摔在地毯上,水線朝四處散開。
爽靈盯著碎瓷片,隨後笑出聲,包廂牆皮隨之發白,欄杆外的前廳燈光被拉成長條,樓下退票聲,腳步聲,罵聲,全都倒著卷回。
「楓江,票退不,演停,門關。」
「走別,走別,走別。」
「看要還,看要還我。」
江楓耳邊的聲響全亂,前後左右被揉成一團,門口就在眼前,卻隔著整條街。
爽靈扶著椅背起身,少年的身形未變,包廂里的氣壓卻沉下來。
「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掀桌。」
江楓扶住桌沿,腳下地毯紋路正在倒退,碎杯里的水逆流回桌邊。
爽靈走到他對面,低頭看三灘水。
「你不選,我替你選。追碎息,救雜技團,離開劇院,三件事同時咬你,你顧哪頭?」
江楓伸手按住耳後,靈犀之耳開啟,倒放人聲被層層剝離,退票聲被壓下,腳步聲被壓下,門軸聲也被壓下。
只剩水滴回流的細響,還有爽靈鞋底擦過地毯的動靜。
方向感回來了。
江楓抬頭,看向真正的門。
爽靈的笑停了半截。
「你還能聽出來?」
江楓抓起桌邊空托盤,朝包廂另一側鏡框砸去,鏡面碎裂,裡面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一道窄門縫。
「倒著放人聲,只能騙耳朵不好的人。」
爽靈抬手,碎鏡片停在半空,水漬又往杯子方向回卷。
「那扇門通後台樓梯,你走錯一步,雜技團會回到台上。」
江楓沒往鏡門走,反而轉身拉開身後的包廂正門。
門外本該是二樓走廊,此時卻露出舞台側幕,女助手站在木靶前,團長右手握著飛刀,主持人舉著話筒,台下觀眾坐回原位。
爽靈站在圓桌旁,語調輕快。
「第二杯咬上了。」
江楓沒有踏出去,抬腳踢翻門邊木椅,椅子撞上門框,畫面跟著晃動,台上眾人變成紙片,貼在門後的舊海報上。
「紙糊的熱鬧也拿來嚇人,你比幽精還省料。」
爽靈臉上的玩鬧退去幾分。
「第一杯呢?」
地毯下傳來骨骰滾動聲,暗紅粉末從碎瓷邊緣爬出,往江楓鞋底纏來。
江楓掏出銅錢,按在地面水漬交匯處,銅錢一落,三灘水被截斷,骨骰音效卡在地毯下面,紅粉失去方向,散進織紋里。
「幽精殘根吃慾念,這裡斷了賭徒,斷了觀眾,斷了雜技團,只剩你一個看戲的。」
爽靈低頭看銅錢,笑聲又回來了,只是輕了許多。
「你拿幽精威脅我?」
江楓彎腰撿起出口票根,用票根擦掉銅錢邊上的水痕。
「我只是提醒你,垃圾桶里有火星,別往裡扔鞭炮。」
爽靈鼓掌。
這次沒有倒放聲。
包廂外的動靜退去,牆壁恢復原樣,地上碎杯仍在,三隻杯沒有復原。
爽靈走到欄杆旁,低頭看空蕩觀眾席。
「難怪七魄能跟你出來,你這人不愛按路走,遇到門先拆門,遇到桌先掀桌。」
江楓收起銅錢,往門口走。
「你這種人我也見過,小時候缺夸,長大缺打,活久了缺觀眾。」
爽靈扶著欄杆笑了許久。
「江楓,三天離開臨遼的局還在,今天你破的是劇院,沒破整座城。」
江楓推開包廂門。
「你最好多備幾張新題,不然我拆得太快,你會沒樂子。」
爽靈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聽不出落點。
「下一題不用我備,幽精會送上門。它在臨遼埋的東西,比你想的多。」
江楓停在樓梯口,回頭看他。
「你急著提醒我,是怕幽精吃虧,還是怕我找錯方向,少了你的戲?」
爽靈沒有回答,只把二樓包廂票撕成兩半,紙片落下時變成兩片舊戲票。
江楓沒再理他,沿樓梯下到前廳,劇院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售票窗口燈關著,地上還有幾張被踩皺的票根。
他推開劇院大門,腳剛踏出去,外頭夜色被刺白燈光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