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外套背影鑽進鏡子堆後,江楓跟到拐角。
那裡只剩一排木衣架,最中間掛著一件黑外套,肩線瘦長。
背包帶從衣領旁垂下,磨出的白邊與他身上那隻背包一模一樣。
舊鏡攤老闆老馬蹲在櫃檯後清點鏡框,聽見腳步才抬頭,視線先落在江楓臉上,又挪到那件外套上。
「看鏡子,還是看衣服?」
江楓隔著袖口捏住外套肩線,布料下方藏著一段硬邊,位置正貼內袋。
「剛才穿它的人,去了哪兒?」
老馬抬頭瞧了瞧外套,喉結動了兩下。
「這衣服一直掛在這兒,沒人穿過。」
爽靈站在鐵棚外,手裡拿著舊報紙。
「江半仙追自己的背影,追到衣架上了,這題有點意思。」
江楓沒有接他的話,直接取下外套,翻開內袋,從夾層里抽出三張折過的紙。
老馬臉色發白,撲到櫃檯邊伸手來擋。
「那是客人寄放的,不能翻。」
江楓把紙壓在掌下,抬眼盯住他。
「寄放的人怎麼個長相?」
老馬的手停在半空,手背青筋浮出,最後慢慢收回。
「瘦高個,戴帽子,白手套,講話客氣,拿東西全隔著布。」
江楓展開第一張紙,紙上寫著骨骰,黑木骰盅,舊牌九,破麻將,下面用鉛筆圈了東郊磚窯舊物優先幾個字。
第二張紙寫著酒壺,酒盅,舊酒罈封泥,燒酒作坊銅勺。
第三張紙寫著情書,舊照片,婚帖,香囊,褪色紅繩。
三張紙末尾各有一個字,賭,飲,愛。
江楓把紙攤在櫃檯上,指尖點過三個字。
「賭具,酒器,情物,全是人最上頭時碰過的東西。」
老馬沒敢碰紙,嗓子發乾。
「這些破爛也值錢?」
江楓拿出羅盤,壓在外套下擺旁。
「值錢的不是破爛,是想贏,想醉,想被惦記的念頭。」
爽靈把舊報紙合上,靠在一面銅鏡邊,鏡面正好避開江楓的臉。
「地魂就愛這口,吃完還不用露面,輸的人只會怪自己命差。」
老馬聽不懂地魂兩個字,卻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我就賣舊鏡子,別把邪門事放我攤上。」
羅盤指針先亂轉,很快貼向外套內袋,盤面細細震動,那件外套沒有人穿,仍殘著一段背影氣場。
有人把江楓的輪廓剪出來,掛在舊鏡攤深處,等他追到這裡。
江楓抬頭看向爽靈。
「你的手筆?」
爽靈把銅鏡轉了半寸,鏡面仍舊不照江楓。
「今天我只看題。」
江楓扯了下外套衣領。
「你這話比舊貨市場的假貨還假。」
爽靈抬手指向櫃檯後方。
「老闆換人了,你該問正主。」
老馬還站在那裡,可他的頭髮,棉衣,手背老斑開始褪去,幾息後,櫃檯後坐著的變成了爽靈。
真正的老馬蹲在櫃檯底下,懷裡抱著一隻舊鏡框,腦袋垂著,像睡過去了。
爽靈坐在櫃檯後,把三張紙排齊。
「江半仙,要不要買回自己的影子?」
江楓按住羅盤,指針貼著內袋方向不再跳。
「開價。」
爽靈指向黑外套。
「穿上它,從市場門口走一圈,所有攤主都會記得你來過,問過價,挑過貨,還帶走了東西。」
江楓把外套掛回衣架,衣架輕晃,背包帶子貼著牆面拖出一道灰印。
「然後東郊磚窯那邊的人,也會認定第二個江楓就是真人。」
爽靈把三張紙推到他面前。
「記憶一旦補齊,證據會自己長腳。」
江楓把衣架轉向牆面,讓外套背影貼住牆。
「三魂做局都講節省,幽精貼碎息,你貼記憶補丁,本體連路都少走。」
爽靈托著下巴,語調散漫。
「省力也是本事。」
江楓看向櫃檯底下的老馬。
「放人。」
爽靈手掌在櫃檯上一划,老馬抱著鏡框醒來,身體往後一坐,差點撞翻身後的木箱。
「我怎麼在這兒?」
江楓把三張紙轉向他,沒給他緩神的時間。
「白手套的人,下一次去哪兒?」
老馬看見爽靈坐在自己櫃檯後,臉上血色退得更快。
「你什麼時候坐進去的?」
爽靈扯過攤主圍裙往身上一搭。
「剛應聘。」
江楓指節壓住第三張紙。
「地點。」
老馬吞了口唾沫,手指在幾張紙上移來移去,最後點在第三張紙下方。
「老劇院,後門交付,他說今晚有人復演,要舊道具,還問我有沒有民國舊戲票和壓箱底的紅繩。」
江楓低頭看紙下空白處,那裡有一行鉛筆字被劃得很淺,臨遼老劇院,後門交付。
他用羅盤貼近外套內袋,盤面氣機從賭字游到愛字,最後停在第三張紙邊角,那股陰濁氣不重,裡面混著舞台油彩和舊木板的氣味。
江楓把三張紙推回櫃檯。
老馬伸手要碰,指尖快挨到紙面時又縮了回去。
「這東西還能留?」
江楓盯著那三張紙。
「扔遠會回頭,燒了會招人,拿紅布包住,壓到鏡子背面,別賣給活人。」
老馬忙點頭,聲音發虛。
「外套呢?」
江楓抬手把衣架推到牆角。
「掛著,誰來取,先看他有沒有影子。」
爽靈從櫃檯後站起,身形變回少年模樣,順手把圍裙掛回原處。
「你不拿走?那可是你的背影。」
江楓背上包往外走。
「便宜貨配不上我。」
爽靈跟上來。
「你這張嘴拿去當門鎖,估計賊都嫌累。」
江楓穿過舊貨市場,路過賣舊書的攤位時,書堆里一本戲曲冊子自己翻開一頁,紙上印著老劇院舊照,舞台正中有一行小字。
民間雜技義演。
江楓停步,把戲曲冊子合上,塞回書堆。
爽靈站在他身後。
「怕了?」
江楓繼續往外走。
「怕它節目不好看,耽誤我退場。」
他走出鐵皮棚,手機地圖上,臨遼老劇院的位置亮在東郊舊城區邊緣,公交,步行,繞小巷,三條路線全都正常。
越正常,越說明門已經開了半邊。
江楓看了眼陰下來的天,羅盤指針在背包側袋裡輕碰了一下,方向正對老劇院。
爽靈站在市場門口,舊貨市場的雜聲從他身後散開。
「江半仙,友情提醒,劇院裡的觀眾比賭徒麻煩,他們花錢進場,就是想看人冒險。」
江楓沒有回頭。
「那正好,這我最擅長了。」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本地推送,紅色標題剛刷新出來。
老劇院今晚有一場停演多年的民間雜技復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