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北返
劉乘進京述職,不過數日。
他本人的原初目的倒是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阻礙。
丁氏叔侄的追贈和新任將軍號;誇大戰事影響力,尋求獲得在壽春造船的資源傾斜————尤其是這一條,江左造船業發達,但木料可不是壽春能解決的;包括後備軍械上進行調整,增加勁弩長槍什麼的,在那幾百個耳朵和慕容德的印綬旗幟面前一下子就過去了。
只不過,他自己都沒想到,建康這裡,政治情勢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短短數日,就目睹了這麼一場好戲。
王坦之拒絕了跟劉乘一起離開的建議,而是選擇從從容容去跟司馬昱告辭,繼而往江陵去————誠如其人所言,「他如今能奈我何?」
司馬昱跟太原王氏已經是深度綁定到頭的那種權力聯盟。
不要說過幾年皇帝加冠,司馬昱只能退出去,指望著王述父子給他做政治代言人。只說一件事,這幾年我們的會稽王跟撞了邪一樣,家裡的女孩還好,男孩生一個夭折一個,之前特別喜歡的老三也在十幾歲忽然沒了,說句不好聽的,真要是這麼下去,指不定死前榻邊上盡孝的人最後還得是王坦之呢。
這種情況下,王坦之咬緊牙關,自己就是要狠狠給琅琊王氏一悶棍,是他爹王述不認還是會稽王司馬昱不認?
既然人家王坦之是有根的,劉阿乘自然無話可說,收拾收拾東西,京口住一晚上,約定好秋後老婆孩子一起去壽春,又連夜給江陵那裡寫了幾封長信,便親自押著一批劉郎錢上路了。
結果就這一天,王洽已經五辭了。
那還能怎麼辦呢?
總不能四辭四讓結束,這算什麼啊?孬好湊個九辭九讓,將政治笑話給演繹完畢,硬擺出來一個體面。
也不知道司馬昱到底是什麼想法,搬到後宮的太后褚蒜子聽到消息後又是個什麼念想?遠在會稽的王彪之曉得之後又是什麼念頭?包括此事後必定有人過來給解釋的小皇帝弄明白以後又怎麼想?
但這些暫時就跟劉乘沒關係了,過江,上寒山道,住兵站。
六月前就回到了壽春。
然後將戰馬挑出來十匹,進貢給皇帝————說話算話————接著就是開會。
既然有了戰馬和騎兵裝備,肯定自己起一支騎兵,但這支騎兵誰來帶領?劉乘本人早就有了決斷,準備讓蛇元帶著氐人搞,因為他們有騎兵經驗,而且值得信任,但肯定會有掰扯的。
包括戰船的問題,朝廷許諾給木料,但淮上應該造哪種規格的船隻才最合適?現在只能確定要用划槳的那種,才能在上下游之間運轉流暢,但該造多大?運兵船跟運物資的船隻是不是該一樣?
這些都需要討論,包括去實地調研,諮詢官兵和淮上本土船夫的意見。
范寧也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那就是隨著劉郎錢在淮上被廣泛認可,以及隨著南北貿易大量流出,漸漸又不夠了,後面的鑄錢產能根本跟不上,而且近來竟然出現了有特定的塢堡主和一些壽春將領慢慢意識到什麼以後私下去鑄差錢的情況,甚至有傳聞說,乾脆是用劉郎錢融了來鑄小錢————這就很不禮貌了。
這真不光是什麼劣幣驅逐良幣那麼簡單,要知道,這些年劉乘沒少在壽春回收之前的沈郎錢,拉回去重鑄。
而是說,如今越來越像樣子的劉郎錢算是劉阿乘作為穿越者少有的那種立竿見影,效果加倍,而且還能得巨利的措施。
屬於他的人生驕傲了都。
現在竟然有人敢幹這種事情,不管多少,那就得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鐵拳砸破陶釜了O
實際上,劉乘當場發了怒,讓人去查,查到了,哪怕是在舒城、建康乾的這事,他都要發兵去打!
嚇得幾人趕緊來勸。
就在劉乘立即被壽春這邊的事宜給纏住的時候,伴隨著炎炎夏日,慕容德也在折回薊縣的路上————和劉乘不一樣,到目前為止,慕容玄明一路上聽到的都是好消息。
首先,他四哥慕容恪沒有苛責他,只是認認真真詢問了戰鬥過程,淮上雨季對戰馬的損耗等,然後便以大司馬的名義對他做出撤除軍職的處罰,接著稍作河南的軍事布置,便一起渡河回到了河北。
這個時候,上黨也有好消息傳來。
說是慕輿根率禁軍抵達後,看到慕容評圍而不打,立即提出,割據上黨的馮鴦這個人固然很能打,但本質上跟其他石趙諸將沒什麼區別,根本不懂的團結人心,而依附馮鴦的那些人也只是按照習慣依附強者。
現在大軍圍攏過來卻不打,反而會助長馮鴦的氣焰,其他那些塢堡主也會更加堅定防守,但如果能夠急攻過去,哪怕自家損失慘重,可一旦削弱了馮鴦,上黨本地的塢堡主們反而會恐懼,繼而拋棄這個人,投降過來。
屆時馮鴦就沒法在上黨立足了。
慕容評被慕輿根說服,兩人聯手發動猛攻,事情果然按照後者的判斷發展,那些塢堡主見到慕容鮮卑的這種狠勁,紛紛倒戈,而喪失了支撐點,並且意識到對面陣營中越來越多本地地頭蛇的馮鴦不敢繼續堅守自己的壁壘,狼狽逃亡河東去了。
上黨平定,兗州靖安,遷都鄴城的阻礙在慕容鮮卑強大的武力面前被輕易掃除。
於是乎,慕容恪接到聖旨,讓他去鄴城屯駐,順便統攬新都事宜,慕容評留在上黨穩定那邊的局勢,倒是慕輿根被要求先回到薊縣,協助這邊的搬遷。
一切都合乎情理。
也就是這種情況下,慕容德被要求先行一步,帶著四哥慕容恪的各類私信、文書、表奏回到薊縣————當然,主要也得來找他二哥,燕主慕容儁做請罪。
卻不知道兵沒了,軍職沒了,爵位會不會也沒了。
而走到滹沱河的時候,其人忽然撞上了一個意外的隊伍,也就是現任冀州刺史,他五哥吳王慕容垂往薊縣的隊伍。
仔細一問才曉得,慕容垂得到了慕容儁的傳召,協助去做遷都。
這當然也是好事,因為之前皇帝慕容儁對慕容垂已經到了見面就相厭的地步,根本不讓這位吳王出現在自己視野內。慕容恪堅持要任用提拔,慕容儁壓不住,那就任用提拔,卻只將人扔到真定去做刺史,包括去年還讓慕容垂參與往塞外打了一仗,大勝之後也都懶得見。
正是因為如此,慕容垂對這次折回明顯帶著一絲期待。
倒是慕容德,明顯心虛了起來,因為他想起了劉御龍的話,和慕容恪那裡真收到並要求他轉交的書信。
「五哥。」慕容德在馬上小心翼翼。「你確定皇兄那裡對你已經放開了嗎?」
慕容垂倒是樂觀:「我覺得沒道理更壞,之前最大的麻煩就是他非讓我娶可足渾氏,我卻娶了如今王妃,現在王妃已經四年給我生了兩個兒子,木已成舟,再計較這事又有什麼意思?倒是你,出去一趟,敗成這個樣子,豈不可笑?小心被重重責罰,幾年摸不到兵馬。」
慕容德欲言又止。
「你放心。」慕容垂見狀,復又安慰。「我塞外有人手,給你補一些兵馬,你日後也小心些。」
聞得此言,慕容德到底是按捺不住,主動提醒:「我不是擔心自己,我還是擔心阿兄你————不如不回薊縣吧?主要是你跟皇兄見一次就壞一次事,哪裡能輕易和緩?尤其是四哥(慕容恪)如今還在鄴城,出了什麼事情,他想補救都難。」
慕容垂聞言倒是真的走馬思索了許久,然後依然露出豁嘴苦笑:「二兄是皇帝,他給我旨意讓我去薊縣,我要不去,才是大麻煩————真有什麼羞辱,我先忍著便是。」
慕容德嘆了口氣,也無可奈何。
是,皇帝有詔,你不去難道就不是罪過了?
就這樣,兄弟二人於六月初抵達薊縣,然後尚未入城,就在城南看到了血腥一幕,彼處正在監斬,死人一串一串的。
當然,兄弟二人見到的死人太多了,不至於被嚇到,只是好奇和不解,因為這到底是正經行刑的樣子,但什麼事情要行刑殺這麼多人?
「怎麼回事?」慕容垂常年掌軍,倒是熟人多,隨便喊了一人來問。
「回稟殿下。」被喊到的鮮卑軍官跑過來行禮,然後起身笑著給出答覆。「是段龕一家子,差不多兩百多口人————如今青州安定,用不著他們了,陛下有旨意,就都砍殺了省事,不光是這邊殺,其餘各處也要殺,青州來的兩三千多口子段氏降人都要殺————殺了好輕輕鬆鬆遷都去鄴城。」
慕容垂和慕容德立在那裡,愣了許久。
慕容德知道他五哥在想什麼,他的五嫂也姓段,而且跟段龕一家是正經的段氏鮮卑族親,這種情況下,當日拼命娶了段氏女且感情甚篤的五哥當然會驚疑,但偏偏這殺的到底是段龕一家,不是五嫂那家段氏,所以即便是驚疑,他這個五哥也不能說什麼。
而慕容德本人倒是想的更多,他覺得,即便是不考慮段氏之間的聯繫,不計較兔死狐悲之類的,也沒必要降了一年多後發現人家沒用了就全族————不對,如果是兩三千口子,肯定不是只有段氏宗族,應該是所有黨徒全都誅殺了?
這從政治上也不對啊。
自己這位皇帝二兄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心態,就這麼亂殺人呢?喊五哥慕容垂過來,到底是要幹啥?
我是先殺你家親戚的分割線六月,燕主儁殺段龕,坑其徒三千人。
《漢晉春秋》.習鑿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