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將手中那塊寫滿陳長風恨意的羊皮紙,隨手丟進了廊下的炭盆里。
腥紅的火舌瞬間卷了上去,將那團斑駁的血跡吞噬殆盡,化作一縷刺鼻的青煙。
許清歡用撥火棍隨意扒拉了兩下,冷笑一聲。
草原上的灰太狼嚎得再慘,一時半會兒也跨不過長城。更何況,北方可是真還有自己的一隻凶狼鎮著呢。
她丟下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剛端起茶盞。
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福一路小跑跨過月亮門,雙手捧著個物件,直奔後園小築,嘴裡還樂呵呵地喊著:「小姐!來貴客了!」
許清歡把剝好的栗子丟進嘴裡,嚼得腮幫子微鼓,眼皮都沒抬一下,嘟囔著問:「能有多貴?」
「三皇子府上的管事親手遞來的。」許福用手遮了遮風,將一封燙金滾邊的折帖雙手奉上,「人在外院花廳候著呢,說殿下的車駕,已經停在咱巷子口了。」
許清歡瞥了眼那帖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小子,動作夠快的啊。
算算時辰,今日早朝老頭子不視事,各衙門的摺子卯時末才遞進宮。通政司連夜分揀送進去,頂多也就幾個時辰前才落到御案上。
宮裡老皇帝的風向才剛透出那麼一絲縫隙,蕭景琰這頭就沉不住氣,巴巴地找上門來對帳了。
「去,把人請進來。」她隨口吩咐。
許福立馬點頭,揣著手一溜煙跑了。
兩炷香後。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廊廡那頭由遠及近。
許清歡斜倚在軟榻上,視線從手裡的閒書上慢悠悠挪開,掃向半敞的房門。
蕭景琰面帶笑意,在門檻外五步處停下,規規矩矩地整理了一番衣擺,這才邁步入內。
許清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的蕭景琰褪去了往日的皇子蟒袍,只穿了身素淨的直裰,腰間那條象徵親王規制的玉帶也沒戴,換成了一條最尋常的布面絲絛。低調得活像個進京趕考的窮舉子。
但衣服能換,真正變了的,是他身上的氣韻。
兩個月前,這人站在御書房外時,渾身的焦躁壓都壓不住。看誰都覺得是在看他的笑話,總覺得後脖頸上架著大皇兄的鋼刀,猶如一隻驚弓之鳥。
可此刻,他站在小築中央。那層浮於表面的戾氣被徹底磨平了,所有的情緒都嚴絲合縫地收進了皮肉之下。
許清歡在心裡暗暗點頭。
熬了兩個月的火候,算是入門了。
「給郡主請安。」蕭景琰上前兩步,竟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三殿下這是要折煞我啊?」許清歡懶洋洋地靠在引枕上,手裡的書卷都沒放下,完全沒有半點要起身還禮的意思。
蕭景琰也不惱,起身直視著她,開口便是掏心窩子的話:「若非郡主這兩個月字字珠璣的指點,景琰如今早被大皇兄踩進了爛泥里,連抬頭看天的指望都沒了。」
他語氣鄭重:「這半師之禮,郡主受得起。」
「行了,快收起你這套官場上的虛套子。」許清歡把書冊隨手往矮几上一丟,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下說吧。怎麼?宮裡傳信出來了?」
蕭景琰依言落座。
「午時剛過,內務府的幾個眼線透了話。」他極力壓制,但語速里還是藏不住那股暢快,「父皇把那份請安的摺子留中不發了。傳話的人說,父皇今日在暖閣里龍顏大悅,不但沒再為明月樓的事發火罵人,反倒拿著兒臣的摺子,笑了好一陣子。」
許清歡從手邊的果盤裡拈起一顆剝好的松子仁,拋進嘴裡嚼著。
見她面色平靜,連眉毛都沒抬一下,蕭景琰迅速收斂了那點自得,放緩語氣解釋:「我昨夜寫摺子時,全照著郡主先前的提點,把明月樓的禍端撇得一乾二淨。通篇不言政,末尾只提了提這幾日研讀光武治水的實務札記,外加一句問候父皇安康。」
「可以啊!」許清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出聲打斷他。
蕭景琰眼底浮現出一抹亮色。
「大皇子在鹿鳴宴上鬧出那麼大動靜,連五城兵馬司都敢私調去圍新科貢士,他圖什麼?圖攬權!圖收攏天下寒門學子給他鋪路!」
許清歡端起茶盞,用杯蓋漫不經心地颳了刮水面的浮沫。
「這種事,做皇帝的最忌諱。老頭子還沒咽氣呢,他就敢在底下大張旗鼓地搶飯碗了。」
「那你呢?」許清歡抬眼看他,「關著大門,不爭不搶,通篇只談實務與孝道。這是明明白白地在告訴皇帝,你肚子裡有真東西,但你不結黨,你懂規矩。」
她抿了口清茶潤嗓子,讚許也不掖著:「既讓老頭子看到了你的長進,又沒給那幫瘋狗一樣的言官留半個字的話柄。光這份沉得住氣、會裝傻的本事,你現在就比你好大哥強出三分了。」
蕭景琰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把往上涌的喜色壓了下去,雙手抱拳:「郡主過譽了。景琰這兩個月天天被關在房裡死啃前朝舊卷,總算沒辜負您的苦心,啃出了些門道。」
「哼!大皇兄在鹿鳴宴上弄巧成拙,把太學和那些老古董的臉面踩得稀碎!父皇生平最恨結黨營私、飛揚跋扈。他這般張狂,父皇心裡必定已經對他起了天大的疑心!」
蕭景琰猛地抬起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勁兒,終於毫無保留地露了出來。
「這便是景琰千載難逢的機會!」
「接下來的打算,我便繼續閉死府門,靜觀父皇的態度。若父皇當真有意重新考量儲君的人選……」
他騰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雙手緊緊攥成拳,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景琰便要下場!真刀真槍地去爭一爭這個位子!不為別的,只為不讓母后在天之靈,再受那幫人的作踐與蒙羞!」
說罷,蕭景琰定定地看著許清歡,等著這位幕後執棋人拋出下一步的驚天大略。
然而,屋內只剩下一陣冗長的沉默。
許清歡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她只是將手邊那半杯已經放溫的清茶端起,朝著他的方向一舉。
「那便預祝三殿下,得償所願了。」
蕭景琰愣住了。他看著那杯泛著茶香的「送客茶」,下意識上前了半步:「郡主……這便沒了?景琰下一步該當如何?」
許清歡垂下眼眸,撥弄著手腕上的玉鐲,語氣憧憬:「路都幫你蹚平了,門檻你也跨過去了,那就期待三殿下的進一步啦!不過我許清歡,定會給三殿下支持!」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被明悟所取代。
他深深看了許清歡一眼,轉身大笑起來:「許郡主啊!你我不多言謝!還請郡主指導了!」
風雪吹起他素淨的衣擺,可那背影里收斂多時的野心,終是長出了獠牙,藏都懶得藏了。
院外,直到踩雪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暖閣右側,畫著墨竹的屏風後忽然發轉出一個高大壯碩的人影。
許戰大步跨出來,一屁股落在旁邊的太師椅上。他順手抓起桌上果盤裡啃了一半的果子,滿臉憋屈。
「小妹,我就真想不明白了!」他三兩口把蘋果核嚼碎咽了下去,粗著嗓子嚷嚷,「三殿下眼看這是開了竅啊,正是咱許家乘勝追擊、扶保新君的好時候!你怎麼突然把人往外推?一句正經實務都不教了!這不是把到嘴的從龍之功白白往外頭吐嗎?」
許清歡抓起一條擦手的熱毛巾,劈頭蓋臉地扔在二哥臉上。
「你個只知道掄大錘的武夫,懂個屁。」
許戰扯下毛巾,煩躁地呼嚕了一把板寸頭:「我怎麼就不懂了?打仗講究一鼓作氣,這奪嫡不也得連招壓死對手嗎?你不教他怎麼打,萬一他出去又抓瞎了呢?」
「奪嫡要是全靠死招蠻幹,大皇子今日就不會被逼得焦頭爛額了。」許清歡慢悠悠地擦著指縫裡的殘渣,神色透著股看破全局的冷清。
「他的悟性已經夠了。
帝王心術這種東西,只能自己開竅,不能提著線當木偶來教。
我現在若是還事無巨細地教他邁哪條腿、說哪句話……」
毛巾被隨手丟進銅盆里,發出一聲水響。
「那就不是在幫他,是在捧殺他。等他將來真坐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知道他曾經是個連路都不會走的草包的引路人!」
許戰聽得直撓頭,咂吧了一下嘴。政治上的彎彎繞繞,他依舊似懂非懂,但小妹說的「殺」字,他聽明白了。
「況且啊……」
許清歡拖長了尾音,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接下來老頭子要做的事,怕是比他們兄弟倆互相撕咬的奪嫡大戲,還要兇險百倍。」
「啥?」
「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