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極輕微的一聲瓷玉相擊,落在滿堂權貴與名宿的耳中,卻轟鳴震耳。
鄭修遠咽下喉中那口辛辣的烈酒,放下手中的酒盞,他瞥了一眼大皇子。
只見蕭景行手裡正把玩著一隻空杯。
但鄭修遠自幼研習治國之術,他太清楚這種高高在上的平靜意味著什麼。
既然不能為己所用,那便任由其發揮吧!
鄭修遠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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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方才敬的這一杯酒,已經全了作為一個讀書人求真求實的本心。
可是,他是滎陽鄭氏的嫡長孫。
鄭修遠看著徐子衿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眼神變得複雜。
有敬重,有惋惜,也有一分無可奈何的決絕。
隨即,鄭修遠轉身,走回自己的座次。
徐子衿身畔,再無一人。
高台之上,蕭景行將手裡的茶盞隨手擱在桌上。
但這一個動作,落在下方一直緊盯著主位動靜的陣營眼中,時候到了!
「徐子衿。」
一道略帶蒼老卻中氣極足的聲音,從右側首席的位置傳來。
一名身披鶴氅的老儒生站起身。
此人是太學裡講《禮記》的大儒,資歷極老。
老儒生邁著四方步,走出座次,停在距離徐子衿五步開外的地方。
「老夫不才,治了一輩子經書,有幾個關乎天地綱常的疑竇,想向亞元公請教。」
老儒生拱手一禮,姿態斯文。但當他直起身子的那一瞬,吐出的話語卻冰冷刺骨。
「你那篇《太虛即氣說》,言明太虛之中皆是氣,氣聚為生,氣散為死。天地萬物,皆由這氣運化而來。老夫問你——」
老儒生冷哼一聲:
「若天地間只剩一團氣,那皇家南郊的祭天大典,郊壇之上,供奉的是哪一團氣!?」
滿座皆驚。
幾名禮部官員立刻直起了腰。
老儒生毫不避諱地直視徐子衿,咄咄逼人:「皇室太廟之中,供奉的先帝神主牌位,那牌位上附著的,又是哪一團氣!?」
老儒生宣判:「孟老夫子有言,『無君無父,是禽獸也』。大祭酒鄭伯安先生,曾閱卷批你『率天下而禽獸』。老夫愚鈍,參悟了足足半月,今日在此聽了你的厥詞,才徹底讀懂了這七個字!」
此言一出,大廳內響起一陣肅然的低語,幾名老翰林紛紛點頭撫須。
你徐子衿不是講實理嗎?你的實理連祖宗都不認,連皇權天命都敢踩,非聖無法,不忠不孝!
還不等徐子衿開口應對這道誅心之論,左側席位中,一名身穿獬豸補子官服的中年官員猛然站起。
此人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麾下的一名鐵面御史起身了。他連一句客套的稱呼都懶得施捨,直接大步跨入場中,站在老儒生的身側。
「臣不才,不與你論學,只問三事。」
鐵面御史面朝徐子衿,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京畿大考放榜不過數日,你那篇程墨,三日內刊刻萬份,流布京城十二坊,市井茶樓人手一冊。這等手筆,耗費白銀何止萬兩,誰在背後出的錢?」
「其二!」
鐵面御史放下第一根手指,聲音拔高了三分。
「鹿鳴大宴,滿朝文武與科考高第齊聚。新科解元當眾離席,為你這第二名端杯敬酒,滿座譁然。你將科場定次的規矩視若無物——你,在與誰結黨?」
結黨!朝廷大忌!
坐在後排的牛大壯聽到這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這時終於見到了來之前村里老童生那句「官場兇險」是什麼意思。
角落裡的鄭修遠,即便早有預料,此刻在聽到「結黨」二字時,也不由得一驚。
「其三!」
「國子監太學諸生,近日皆不讀聖人註疏,不聽講學。反而扯旗結社,於茶坊客棧聚集,張口閉口皆是太虛即氣。你以一人之言,亂我大乾百年取士的太學根本。
你,想立什麼宗!?」
「學而不群,君子之幸。學而成黨,社稷之禍!」
「臣懇請大人們,收其版,毀其刻!禁其書,絕其流!察其黨,正朝綱!」
收版!禁書!察黨!
大皇子蕭景行俯視著這一切,面上生起笑意。
「呵呵呵。」
一陣笑聲傳來。
一名頭髮花白、穿著二品錦雞補子緋袍的翰林院老學士,坐在椅上,側過身子看著徐子衿。
「後生可畏啊!徐子衿,你方才拒殿下那杯酒時,有句話說得極好。」
「你說,你不願累及大皇子殿下的清名,故而不願頂著那解元的名頭,也不願立於殿下這一府之門下。」
老學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老夫斗膽,順著你這番高風亮節的話,再問先生一句。」
「既然你不願立於殿下的門下,那先生在這長街上狂言要開宗立派的學問,立於我大乾朝廷否?立於君父否?」
此話一出,眾人更加驚駭,這話太過於兇猛了。
老學士環視全場,眼神中透著閱歷數十年的老辣與狠毒。
「今日,先生敢在這鹿鳴大宴上,言明不立於天家一府;明日,先生這開宗立派的新學,敢言何事?」
「諸位同僚,自己想想吧。」
所有人都未提一個「反」字。
但在座的所有權貴、官員、舉子,人人的耳畔,分明都聽見了一記名為「謀反」的驚雷。
可是承受著這萬鈞雷霆與滿堂殺機的徐子衿,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
寂靜在蔓延。
這種淵停岳峙的定力,讓舊學宿儒們心底生出幾分不爽。
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終於,那名跪在地上的鐵面御史最先承受不住,大罵道:
「你為何不言!」
徐子衿只是微微偏頭,抬手將雪狐大氅沾上的一點飛灰撣去。
鐵面御史見狀,臉色漲紅!
他一腳踹向身側的那張桌案。
「豎子狂徒!」
鐵面御史指著徐子衿,喝罵出聲。
這失態的舉動一出,滿堂權貴皆驚。
高台上的大皇子蕭景行,也是眉頭皺了起來。
徐子衿眉心一蹙,冷笑不已:
「這,就是大乾名宿的學問嗎。」
徐子衿輕聲笑了笑。
「諸位。」
徐子衿話語裡,不加掩飾地嘲弄。
「既然你們要論,那徐某今日,便陪你們好好論一論這綱常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