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嘉手裡的泥金箋上,還沾著茶水漬。她心口憋著一團悶火,轉頭一把扯過蘇婉兒手裡的摺子。
蘇婉兒正愣愣地盯著摺子上的內容發呆。
「婉兒你讓開,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拿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尚嘉將那上面記錄的東西拿到眼前。
「城南一號織造工場,本月購入湖州生絲三千斤,出城路引由應天府直批……」
「紡紗車故障三十台,僱傭本地木匠二十人連夜搶修,支給現銀二兩八錢……」
「十一月十五發放工食銀,女工七百人,當場點驗,無一缺漏,三兩碎銀皆成色足兩。」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隨時看
尚嘉看到這些字眼,呼吸一滯。
她不信邪地用力翻到第二頁。
上面赫然記錄著女工上工的時辰、請假的扣款,甚至還有為了防止流氓滋擾而設立的安保排班花名冊。
尚嘉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是什麼?」尚嘉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謝雲婉,「這便是你廢寢忘食在研讀的東西?」
謝雲婉靠在書案旁,目光平靜:「江寧織造工場的實務條陳。每一筆進出,每一道工序,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尚嘉臉色一點點由青轉白。
她自幼學的都是女戒女則,是琴棋書畫,最多也就是學些內宅里給丫鬟婆子發月錢的管家手段。
她何曾想過。
有朝一日,會有成百上千個出身貧賤的農婦,走出家門乾重活。
而且不僅幹活,她們還能直接從主顧手裡領走真金白銀!
「謝雲婉,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你是誰?你是江南百年謝氏的嫡女!你父親是國朝有頭有臉的當朝大員!你自幼便受文華薰陶,你代表的是江南閨閣的臉面!」
尚嘉語氣急促,且是越說越怒:「你現如今,竟然自降身份,去鑽研這些低賤的商賈之務?你這是要帶著整個謝家的名聲往泥坑裡跳!」
蘇婉兒此時也徹底反應過來,驚懼交加地快步走到桌前。
「雲婉姐姐,你到底在想什麼!那些農婦去干苦力也就罷了,可你不一樣啊!」
蘇婉兒眼圈發紅,伸手指著那些條陳。
「你去算這些銅臭帳,讓咱們這些女子去和外面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市井小民論短長,不僅是有失體統,更是傷風敗俗,自甘墮落!」
蘇婉兒越說越覺得對方不可理喻:「你肯定是被徐子衿那狂徒長街上的妖言給迷了心竅!他說那些話,全是為了造反瞎編的歪理!你跟著他們胡鬧,是要把咱們清清白白的世家門風全毀了嗎!」
謝雲婉聽著她們的斥責。
腦海里閃過的,全是從江寧傳來的那厚厚一沓稟帖。
那字裡行間,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無數個因為有了工錢而不用賣兒賣女的家庭。
謝雲婉神色之間沒有半分動搖。
她冷眼看著激動的兩人,懶得去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謝雲婉轉過頭,衝著屋外高聲斷喝。
「秋月!」
房門被迅速推開。
大丫鬟秋月帶著門外的寒氣快步走入,垂首而立:「小姐。」
「去帶兩個人進來。」
秋月領命而去。
不多時,兩個身材粗壯的婆子低著頭進了暖閣。
謝雲婉抬手指了指暖閣左側,那裡放置著兩口雕花的黃花梨木大木箱。
「把箱子打開。把裡面裝的東西,統統搬到中間那個紅泥小火爐旁邊去。」
秋月愣在原地。
那兩口箱子她再熟悉不過。裡面裝的全是小姐這幾年在各大詩會上留下的墨寶,還有與各府千金互贈的孤本佳作。平日裡防潮防蛀,伺候得比什麼都精細。
「愣著幹什麼?搬。」謝雲婉語氣極冷。
秋月不敢多問,連忙指揮兩個婆子走過去,掀開銅環鎖扣。
箱蓋推開。
一疊疊裝裱精美的花箋,用澄心堂紙裝訂的線裝詩冊,還有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捲軸,呈現在眾人眼前。
粗使婆子手腳麻利地將這些紙張一摞摞抱出來。
重重疊疊地堆在了燒得通紅的紅泥小火爐旁。
尚嘉看著那堆熟悉的捲軸,眼角劇烈抽動了兩下。
「你……你要做什麼?」
尚嘉聲音發緊,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謝雲婉直接從那堆捲軸最上方,抽出一本繫著紅繩的詩冊。
那封面上,用簪花小楷寫著「海棠初綻」四個字。
那是去年初春,海棠詩社剛剛成立時,她們三人在這暖閣里看著窗外的落雪,共同譜寫的聯句集錄。
當時為了這本冊子,尚嘉甚至專門請了京城最好的裝裱師傅來做封面。
謝雲婉拿著詩冊,連翻開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她手腕一翻。
直接將這本承載著三人無數心血與才氣的詩冊,拋入了滾燙的火爐之中!
「騰——!」
火焰瞬間拔高半尺。
幽藍與明黃交織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精美的封面,那些用極品徽墨寫下的清雅字句,在高溫下捲曲、發黑,爆出噼啪的聲響,頃刻間化作一團漆黑的紙灰。
「謝雲婉!你瘋了!」
蘇婉兒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完全顧不得世家小姐的端莊儀態,整個人猛地往前撲過去,試圖把手伸進火爐里將那冊子搶救出來。
謝雲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蘇婉兒的手腕,將她往後重重一推。
蘇婉兒站立不穩,向後踉蹌了幾步,跌倒在一旁的繡墩上。
尚嘉氣急敗壞地指著火爐,手指不停地劇烈發抖:「那是你我挑燈熬油,改了十幾遍才定稿的字句!外面多少文人墨客重金求取咱們海棠詩社的一紙手稿而不得!你竟然就這麼給燒了!」
謝雲婉充耳不聞。
她彎下腰,雙手直接捧起一大把厚厚的海棠花箋,毫不留情地再次全數傾倒入火爐。
火勢大盛。
刺目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暖閣,也映紅了謝雲婉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龐。
「即日起,海棠詩社就此解散。」
謝雲婉的聲音蓋過了木炭和紙張的燃燒聲。
「那些傷春悲秋的陳詞濫調,還有你們奉若神明的花間詞韻。以後再也不准拿進我謝府的大門半步!」
蘇婉兒跌坐在繡墩上,看著那一冊接一冊的孤本詩文被火焰吞沒。
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你把這三年大家的心血全都毀了……你當真中了邪了……!」
蘇婉兒哭著,滿臉不可置信。
尚嘉緊緊咬著後槽牙,雙目通紅地盯著謝雲婉:「燒幾張紙,就能跳出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