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清晨。
京畿飄了一夜的大雪,厚實的雪將皇城內外染得一片灰白。
大轎從大皇子府駛出,轎夫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
大轎一路直行,最終停在大理寺後堂公廨的石階前。
蕭景行彎腰從轎廂里走出,踩著木踏落地。
一陣乾冷的北風卷著雪沫迎面撲來,將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吹得朝後揚起。
蕭景行看到了大理寺門首那尊狴犴石雕。
石雕趴伏在基座上,頭頂和怒張的大口裡全堆滿了積雪,透出一股刑獄重地的肅殺死氣。
他邁開腿,大步走上台階。
大理寺少卿、禮部同考官等數名身著緋綠官服的文臣早就等在這裡。
他們在寒風裡站了半個時辰,手腳凍得發麻。
聽見那陣靴聲邁入門檻,少卿立刻斂去臉上的疲態。
他們深知這位大皇子身上帶著不講理的血腥氣。
幾名文官腰背齊齊彎了下去,對著那雙逐漸逼近的黑色官靴長揖及地。
「臣等參見大皇子殿下。」
蕭景行沒有停步,更沒有出聲叫他們平身。
他目不斜視,徑直從這些躬伏的文臣身旁走過。
他一邊走,一邊思索著父皇那日降下的口諭。
鎖院、磨勘、封卷。
這本是大乾開國定下的規矩,用以防範主考官夾帶私貨、與門閥私通關節。
可以往這事歸禮部自己管,現在直接移交到專司刑獄的大理寺。
這是防賊的架勢啊。
走到重房前,他抬手推開那兩扇厚杉木大門。
一股陳年墨水味撲面而來。
再往裡走兩步,熬煮桐油與火漆味便直衝肺腑。
屋內,數十名差役正忙得腳底生風。
他們把數千份用黑墨謄抄、糊死名字的墨卷堆在幾張長桌上,按照不同科目分門別類地挑揀出來。
一摞一摞壓實後,裝進四角塗滿防潮桐油的鐵皮大箱裡。
旁邊的炭火爐子上,那口鐵鍋里熬著的滾漆正咕嚕嚕往外冒著大泡。
聽見推門聲,門外的禮部同考官立刻直起腰,緊趕慢趕地跟著蕭景行跑進屋內。
他手裡捧著一本半寸厚的黃冊子,弓著身子湊到上首的紫檀大案前。
「殿下。」同考官將手裡的冊子往上舉了舉,「各房的閱卷官這兩日不眠不休,已經將所有考卷的等第評定妥當。」
「造冊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只等殿下您過一遍目,在這名錄上畫個押。甲乙丙丁四個等第的封箱就能上鎖,下午便可解送禮部定下放榜的時辰,之後便可見到各學子的名字了。」
蕭景行走到長案後,扯開玄色大氅的後擺,轉身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無視了遞過來的名冊。
「急什麼。」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子裡的十幾個差役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連搬箱子的手都定在半空。
蕭景行的視線落在同考官的臉上。
「今科的卷子,父皇既然交由本王來鎖封,自然是要過問一二的。」他的手指停下敲擊,「你們禮部取士,取的是國之棟樑。這幾千份卷子裡,可有立意奇絕,足以讓天下士子引以為表率的文章?」
蕭景行明白,這些考官,取士的偏好永遠繞不開那些老舊條條框框。
自然是得自己看上一番的。
屋內陷入死寂。
同考官偏過頭,跟身側的兩名閱卷官快速對視了一眼。
三人眼中皆是掙扎,隨後身側那名閱卷官極其隱晦地閉了閉眼。
這是要把那份燙手山芋直接推出來。
既然是皇子督辦,那就把這異端之作推給皇子去頂雷!
同考官狠狠咽了口唾沫,轉過身去,對著右側角落裡站著的一個吏員招手。
「去。」同考官聲音有些變調,「把甲字號那口底箱……最下頭那份沒定等第的墨卷拿出來。」
那名小吏如蒙大赦,急匆匆跑向牆角的鐵皮箱。
他推開蓋子,把上面的卷子全部翻開,手探到底部,抽出一份單獨壓底的墨卷。
小吏跑回來,把墨卷交到同考官手裡。
同考官轉過身,雙手端著那份卷子,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將其擱在紫檀大案的右角。
「殿下。這卷子……臣等不敢評定等第。」同考官把頭低得極深。
「不敢?」蕭景行嗤笑一聲,「你們拿著朝廷的俸祿評卷子。大乾的科場上,還有你們不敢評的文章?」
「此人……狂悖到了極點。」同考官硬著頭皮答話。
「他通篇不談仁義道德,對君臣綱常也是隻字不提。」
「若是尋常的跑題也就罷了,可這考生竟然直接越過了聖人立下的微言大義,去妄議那天地造化的本源!」
另一名考官趕緊上前一步接話:
「殿下!此人的筆鋒極健,論證嚴密。」
「可他這言論實在違逆祖宗法度。」
「幾個房的考官傳閱之後爭執了整整兩日,皆恐其帶有異端之嫌。」
「臣等確實不敢定奪,只好將其壓在箱底廢置。」
蕭景行沒有再聽他們囉嗦半個字。
他探出手,一把攥住那份墨卷的邊緣,用力扯到自己身前。
試卷在紫檀案上鋪開。
入目所及,是刺眼的朱紅色。
十幾個閱卷考官用紅筆在上面寫滿了批駁之語,橫豎交錯的硃批把原文的黑字擠占得沒有半點空隙。
蕭景行頓時冷哼一聲,面露不屑。
原來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敢認啊。
蕭景行的視線避開那些發顫的紅批,直接看向卷首的第一行破題處。
「太虛即氣。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
漢唐以來那些經史子集,滿篇都在講天命歸屬、天人感應。
學子講求的本源就是這套規矩。
可這篇文章開篇直接放出一句「氣」。
意思就是,天地間根本沒有上蒼定下的死規矩,只有氣的聚合與消散。
蕭景行的呼吸沉重起來。
他手指按著紙面,目光繼續往下看。
「氣有陰陽,一物兩體。日月往來,寒暑疊代,皆二氣屈伸之良能,非有神明主之。」
非有神明主之!
沒有老天降禍,沒有神明保佑。
日升月落,冬去春來,全是一陰一陽兩股規則在來回運作。
蕭景行只覺喉嚨深處一陣發緊。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掃去,越看越是心驚。
「天地之性,純粹至善;氣質之性,則剛柔才與不才系焉。故為學之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
目光鎖定在「變化氣質」四字之上。
若是人的氣質可以變化,若是萬物都能在氣的聚散中重塑。
朝中標榜的那套門第出身、高低貴賤的鐵律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人自己去求變,這朝堂上的權力也完全能夠重新洗牌!
台階下的同考官偷偷抬起眼皮,看向長案後的大皇子。
蕭景行坐在椅背前,整個人定在那裡,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一眾文臣嚇得雙腿直打軟,下意識地向後倒退了半步。
他們完全摸不清這位活閻羅的心思,生怕下一刻大皇子就會當場暴起發難。
這群平日裡把聖賢書捧在頭頂的老爺們,此刻慫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根本不知道,蕭景行此刻的腦子裡,正掀起何等翻天覆地的狂潮。
那些平日裡滿口天理倫常的世家大族,靠的無非是「天命」二字來壟斷朝堂。
這套腐朽的綱常,就是全天下門閥護身的龜殼!
誰敢動這個大義,全天下的書生就要群起而攻之。
可現在,他看到了一把刀。
這哪裡是科考的墨卷?這分明是一把能將大乾世家祖墳風水徹底撅斷的鐵鍬!
它用著比那些酸腐大儒更古雅的詞句,直接把舊有規矩的源頭給生生刨了出來!
蕭景行的視線急速掃向文章的最末尾處。
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最後凝結為鋒芒畢露的八個字。
「知太虛即氣,則無無。」
知曉了氣聚散的本源,這世上便不存在絕對的空無!
他盯著這八個字,眼底深處的暗火一點點燒成了熊熊烈焰。
這光亮透出的狂熱與勢在必得的占有欲,簡直要將那薄薄的紙背燒穿。
到底是個怎樣的狂徒,才敢在這科舉考場上,寫下這等妄圖改天換日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