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兄友弟恭各懷鬼胎

2026-08-22 20:05:33 作者: 楊雪凌
  養心殿內。

  天盛帝咳了兩聲,借著李公公的手,緩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不再看底下眾人半眼,只拖著滯澀的步調,一步步往後殿挪去。

  兩名垂手低頭的內侍即刻上前,將那兩扇木門合攏。

  蕭景行立刻起身,伸手扯了扯中衣。

  

  那幾名縮在下首的年幼皇子更是雙腿打戰,皇九子身子一軟險些滑到桌子底下去。

  幾個半大孩子互相對視,誰也不敢先出聲。

  養心殿外長街。

  風中夾雜著殘雪,直往人領口裡灌。

  各宮派來的掌事嬤嬤與內侍老早就在遊廊下頭候著了。他們一見自家主子出來,登時蜂擁上前。

  「哎喲我的小祖宗……」

  宮人一面壓低著聲音告罪,一面取過厚實的玄狐大氅,將這幾位年幼的皇子裹得嚴嚴實實。

  掌事嬤嬤一摸皇九子的小手,全是冰涼的冷汗。

  她們連半刻也不敢多待,甚至不敢抬頭去看身後的三大殿一眼,只是攥緊孩童的手腕。

  步履匆匆地順著紅牆朝後宮奔去,生怕這前朝地界多生出什麼端倪。

  宮道上。

  蕭景行、蕭景明、蕭景琰這三位年長的皇子落在最後。

  三人走在夾道里。

  蕭景行漸漸將步子放緩,停住了。

  他偏過大半個身子,正好攔在蕭景琰身側,手指隨意地將袖口上沾到的幾點雪沫彈去。

  「三弟這平準務的主意。」蕭景行轉過頭,他注視著蕭景琰,「是從戶部哪個不得志的酸腐書生那裡聽來的?」

  他略微搖頭,嘴角笑意盈盈:

  「動用內帑去填天下世家商賈的胃口?且不說戶部太倉的帳面上空空如也,便是父皇今日首肯了,敞開私庫讓你去拿銀子填,這爛帳你也決計填不平哦!」

  蕭景行看著這三弟無所反應,微仰起頭,接著訓道:

  「這朝堂如戰場,絕非你多背兩段聖人書,講幾句體恤民艱,就能把差事應付過去的。大乾這艘老船若要出海下水,最怕的便是你們府里那些酸溜腐臭的道學氣。」


  這些話全不留情面,全然是上位者視察下屬的派頭。

  「老三,以後少去論那些自作聰明的國策大略,免得白白惹出禍事!」

  蕭景琰面上不顯,眼底卻壓著不甘,只好面前的長兄深深作了一揖。

  「大哥教訓得是。」蕭景琰半低著頭,「弟弟本就才疏學淺,不知朝廷錢糧運轉的深淺。今日多賴父皇與大哥當頭棒喝,免了貽笑大方,往後定當慎言。」

  他拱了拱手:「大哥得了父皇青眼,接下了封存京闈試卷的緊要差事,弟弟在此先賀過大哥。往後大理寺那頭,還要大哥多費心了。」

  蕭景行受了這一禮,手指已攀上大氅的狐白領口。

  正待順著這話頭繼續施壓,偏頭去看,卻見身後的二皇子蕭景明邁前一步,正好擠入兩人中間。

  蕭景明一左一右同時伸出兩手,按住蕭景行的手腕,搭住蕭景琰的肩頭。

  「好了好了!這麼冷的天,站在這風口裡扯些什麼朝堂大略!」蕭景明用力拍了兩人的肩膀,「昨日我在翠微樓聽了曲,那戲文里唱的皆是手足相殘的戲碼,聽得我直打寒噤。老大,你現今可是攬了大理寺的差事去封闈卷,這等風光的事情,何必與老三置氣?」

  他兩邊張望,笑著勸道:「兄弟同心才緊要,萬萬莫傷了自家和氣!」

  蕭景明鬆開手,搓了搓凍得發紅的鼻尖,搖著頭道:「這朝里的差事太熬人,我是半點也做不來。我已向父皇求了恩典,明日一早便啟程離京。」

  他理了理散開的衣擺,向外甩去:「聽說江南新出了幾位放浪形骸的名士,我要去尋訪一二,看些好水、喝些好酒。這京城便留給你們慢慢趟罷,我先走一步!」

  話音落下,他裹緊了大氅,連招呼也不再打,順著長廊另一頭快步離去。

  只兩三個呼吸的工夫,這背影便徹底消失在拐角的門洞之後。

  ……

  神武門外。

  各府候著的車馬已經在石板路上依次排開。

  蕭景行撩起衣擺,踩著腳踏踏上大皇子府的馬車。他身子正要鑽入車廂,卻忽地停下。

  他站在車轍邊上,扭頭看向走近的蕭景琰。

  「老三,你猜父皇為何單單把京闈的卷子交給大理寺去封?」

  「臣弟不知。」

  「科舉取士,取的是國之棟樑,不是你們府上那些只會算細帳的帳房。多琢磨琢磨這天下,別總盯著那幾根木頭。」

  蕭景行丟下這句話,轉身對著底下牽馬的隨從道:「不回府。去大理寺衙門。」

  隨從當下扯緊了韁繩,那馬車在正街上打了個轉,當即朝著大理寺的方向轔轔駛去。

  這是片刻也不耽誤,立馬便要去把這封卷的職權握在手裡。

  蕭景琰站在冷風裡看那馬車駛遠。

  他未發一言,轉身大步走到靖王府的車輦旁,踩著木踏低身坐入車廂之內。

  車廂微晃,馬車緩緩駛上京城正街。

  蕭景琰一坐定,便立刻伸手拽住車窗邊垂掛著的氈簾。

  車廂內立刻暗了下來,只留一絲極細的光。

  老大是怎麼做的?

  一開始裝聾作啞,等自己把平準務和盤托出。

  他在邊上看清了父皇的不悅,立刻起身反駁,踩著自己的頭順勢上位!

  若是真設了船料則例?

  這規矩誰來立?誰來管戶部與工部的帳冊對接?這批文發給誰不發給誰,全憑統籌此事的官員一句話!

  到那時,滿京城的巨商權貴只能捧著成箱的真金白銀去求他!

  一張薄薄的紙,就能將天下豪商的命脈全攥在手裡!不用花朝廷一分一厘,反而藉此生造出通天的權勢!

  蕭景琰的敲擊動作驟然停下。

  不過,父皇的心思應是想要對他有一番考驗。

  他默默咬了咬牙,此局輸了,還要下一局!

  靖王府門前。

  馬車剛剛停穩,蕭景琰一把掀開車簾跳下車轅。

  步履帶風,直接穿過前庭。

  長史見主子回府,急忙迎上前去,手裡還捏著兩封書信:「殿下,戶部的人派了快馬送帖……」

  「不見。」

  蕭景琰腳下不頓,繞過迴廊徑直奔書房而去。

  長史還要跟上追問,他抬手制止:「退下。無我詔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半步。」

  他跨過門檻,反手便將兩扇房門狠狠推上。

  蕭景琰走到屋角的黃銅炭盆前,拿起火摺子吹起火星,將盆底的干木引燃。

  木炭漸漸燒透,暗紅的火光映著他半邊側臉。

  他將外氅扯下隨手一拋,順手抄起鎮紙將壓在底下的一張上好徽紙抽了出來,平鋪在案面上。

  蕭景琰提筆。

  斑竹管的湖筆在端硯中飽蘸了一股濃墨。

  在那徽紙的左端,寫下三個字:平準務。

  緊接著一移,在右端落下四個字:船料則例。

  兩端字跡寫畢,他將毛筆隨意甩在筆洗里,墨汁飛濺到案台上。

  到底差在何處?

  他回想著自己在朝堂上拋出「平準務」時的自得,不禁發出一聲冷笑。

  出內帑銀兩,買高價木頭?

  這等法子,在災荒年月用來穩住米價確是良策。放在今日海貿這等關乎天下世家身家性命的大局裡,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去補窟窿,只是去救火!替朝廷扛下虧空,去平息風波。

  換來什麼結果?自己空費力氣,那些商戶反而全身而退!

  船料則例呢?

  直接將六部的職權揉捏在一處!

  用一份造船批文把豪商手中的銀子搜刮乾淨,甚至逼迫他們互相壓價爭搶名額!

  她教自己不去觸碰海銀,得了那一句「純孝」便是保全了自身。

  這不爭,固然是對的,是免死的護身符。

  可在這奪嫡的泥潭中,活命之後呢?

  不爭橫財,難道連拿刀的機會也不爭?

  這把持六部規則、制定新律法的長刀,他竟然想都未曾想過要去握!

  這天下大棋,只會防守的人怎麼能登頂?

  如果讓老大借大理寺和船料,則例將富豪一併收攏了去,自己拿什麼去拼?

  蕭景琰只覺耳內一陣轟鳴。

  他盯著那張沾了墨跡的徽紙許久,頓時感覺到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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