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行端著那隻泥碗,思索著老三剛才扯軍中將領,父皇又講三子分鼎。
蕭景行心思微動,把碗原樣擱回桌面。
他隨即站起身,朝著上首的天盛帝深揖下去。
「父皇所言太祖之事,兒臣銘記於心。那哀帝三子之所以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皆因心中沒了規矩。」
蕭景行直起腰,聲音洪亮,四平八穩。
「大乾祖訓早有定論,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太祖定下的宗法,便是那口三足大銅鼎的根基。長子不遵宗法,妄圖獨吞,是為不義;次子拔柴毀基,是為不忠;三子斷足覆鼎,更是無視祖宗基業的狂徒!」
他略作停頓,餘光不動聲色地從蕭景琰身上刮過,繼續道:
「維繫大乾江山萬年不倒的,不是搶奪與蠻力。而是上承天命,下安萬民。兄弟之間應當兄友弟恭,恪守本分,絕不可生出非分之想,致使蕭牆生禍。若人人皆知禮守節,那口大鼎自然穩如泰山。」
這番話講得滴水不漏,把大乾立儲的宗法全盤托出,更是暗搓搓地將了老三一軍。
蕭景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端著碗的手卻輕輕轉了轉。
天盛帝靠在椅背上,眼瞼微微垂下,大半張臉藏在燈影后頭。
他靜靜聽著長子這番滔滔不絕的陳詞。
聽完了,臉上的陰鬱淡去幾分。
天盛帝緩緩睜開眼,目光在蕭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輕輕頷首:「穩重有度。」
這四個字一出,蕭景行差點壓抑不住地想要笑起來。
他再度深揖及地:「兒臣惶恐,謹遵父皇教誨。」
蕭景行恭順地坐回原位,心中那抹自矜之色一閃而過。
他知道,這四個字的評價在天家已是極高的讚許。
儲君的氣度,他今日算是展露無遺了。
有了老大這等滿分的答卷在前,剩下的幾個兒子要如何破局?
老四老五平日裡連書都背不全,這會兒早就汗濕了中衣,頭都不敢抬。
天盛帝沒去看那幾個瑟縮的幼子,也不理會老二那幾個尚且無心的皇子。
老二天性喜好遊樂天下,聽說還在外面搞了什麼樓?
老四則愛好文玩,常常在家中辦詩會。
老五更是對那武功有志趣,只是不知煉成個什麼樣子了。
他看向老三,等待著老三作答。
蕭景琰迎著天子的視線,只覺心頭一緊。
這老大把話全說盡了,大義、宗法、規矩,能占的全占了。
他若順著往下說,不過是拾人牙慧。
他若反駁,那便是對宗法有異心,真成了故事裡那個斷足翻鼎的狂妄之輩。
蕭景琰嘴唇微動,習慣性地想從治國理政上找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來辯白。
可也就是這一瞬,他電光火石般閃過許清歡的話。
他二話不說,直接端起面前那隻大碗。
一把抄起案上的木筷,就著旁邊那碟發暗發酸的咸醬菜,將那大團黏稠乾澀的糙米粥死命往嘴裡扒拉。
呼嚕——
穀殼混著粗鹽粒,颳得蕭景琰嗓子眼生疼。
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口接著一口。
左手端碗,右手揮筷,三兩下就把大半碗糙米粥掃進了嘴裡。
兩腮被塞得高高鼓起。
他用力嚼著,臉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浮現出來,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父皇賜飯,兒臣不敢讓粥涼了……先吃為敬。」
這話全無半點皇子儀態,甚至粗鄙得有些可笑。
蕭景行剛端起的架子被這動靜震得一晃,扭頭看過去,眉頭擰起。
幾乎不敢相信老三在這種場合下做出這等失儀之舉。
天盛帝正轉著手裡的佛珠,動作忽然一頓。
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眉頭向上挑了挑。
暖閣內的氣氛因為這毫無體統的舉動,發生了極為微妙的扭曲。
蕭景琰沒有停。
他又夾了一大塊帶著硬皮的羊肉,和著剩下的粥,拼命往下咽。
他硬是連個頓都沒打,把吃進去的東西全壓進了胃裡。
旁側的皇四子與皇五子原本已經被剛才的陣仗嚇得手腳冰涼。
聽見大皇兄那番長篇大論,更是覺得自己滿肚子草包,根本開不了口。
此時見三皇兄居然只顧著埋頭乾飯,那狼吞虎咽的模樣如同天賜的救命稻草。
年紀最小的皇九子本來就縮在椅子角上,見狀哆哆嗦嗦地伸出兩隻手,把面前那隻大碗捧了起來。
他眼圈有些發紅,聲音細得發顫:
「兒臣……兒臣愚鈍。兒臣聽不懂古史,只知父皇賜的粥管飽。」
說罷,他閉上眼睛,張開嘴,用勺子挖起一大勺涼透的米糊,直接塞進嘴裡。
小臉皺成一團,死命地吞咽。
這一動,算是把局面給碎了。
皇四子和皇五子相顧一眼,如蒙大赦。
再也顧不得什麼天家體統,齊刷刷低下頭,端起面前的碗筷。
吭哧吭哧——
一時間,皇家內苑最隱秘的議政暖閣內,全被吞咽聲填滿。
幾個年幼的皇子為了不在君父面前露怯,為了活命,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
蕭景行獨坐一旁,面前擺著那碗未動幾口的飯食。
他看著滿桌子埋頭苦吃的兄弟,頓覺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荒誕至極。
他用力握住椅子的扶手。
這些只知道護食的蠢物!
天盛帝坐在主位上。
他微微前傾著身子,目光從空置的瓦罐上掃過,又看向蕭景琰那被颳得乾乾淨淨的碗底。
最後,視線落回蕭景行那隻基本沒動過的泥碗上。
空氣中全是咀嚼和吞咽的雜音。
老人的胸膛輕微地起伏了幾下。
忽地,口中溢出兩聲悶笑。
人老了,確實也是念舊啊……
幾個狂咽粥的小皇子嚇得動作一僵,飯粒還掛在嘴邊,全都不敢動彈。
蕭景琰抹了一把嘴角的醬汁,把空碗放回桌上。
他規規矩矩地坐正,一副剛剛吃飽的滿足模樣,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天盛帝抬起手,用指節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笑聲斂去,天盛帝的目光恢復了那種平淡的審視。他看向蕭景行,又瞥了眼蕭景琰,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起伏。
「老大知書。」他頓了頓,又道,「老三純孝。」
這八個字落地,算是徹底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分鼎試探定了調子。
蕭景行額角跳了跳。
知書對純孝。
他費盡口舌引經據典,竟抵不過老三一頓毫無儀態的狂咽?
蕭景琰聽得此言,當即離開座位,跪地抱拳:「父皇龍體初愈,兒臣不善言辭,唯願父皇康健。這粗茶淡飯,兒臣吃得香甜。」
「起來罷。」天盛帝嘴角的笑意壓不住了,便揮了揮手。
連李公公站在門邊,都暗暗吐了口長氣,準備上前去撤下那些殘羹冷炙。
可眾人還未及喘息,天盛帝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老人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話鋒猛轉。
「這兩日,朕在屋裡靜養,外頭倒是熱鬧得緊。」
天盛帝從幾個兒子的臉上一一刮過。
「京城周遭的木料行,那造大船用的百年杉木、桐油和粗麻纜繩,一日之內,價格暴漲了三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