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知書不如純孝

2026-08-17 14:04:31 作者: 楊雪凌
  蕭景行端著那隻泥碗,思索著老三剛才扯軍中將領,父皇又講三子分鼎。

  蕭景行心思微動,把碗原樣擱回桌面。

  他隨即站起身,朝著上首的天盛帝深揖下去。

  「父皇所言太祖之事,兒臣銘記於心。那哀帝三子之所以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皆因心中沒了規矩。」

  蕭景行直起腰,聲音洪亮,四平八穩。

  「大乾祖訓早有定論,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太祖定下的宗法,便是那口三足大銅鼎的根基。長子不遵宗法,妄圖獨吞,是為不義;次子拔柴毀基,是為不忠;三子斷足覆鼎,更是無視祖宗基業的狂徒!」

  他略作停頓,餘光不動聲色地從蕭景琰身上刮過,繼續道:

  「維繫大乾江山萬年不倒的,不是搶奪與蠻力。而是上承天命,下安萬民。兄弟之間應當兄友弟恭,恪守本分,絕不可生出非分之想,致使蕭牆生禍。若人人皆知禮守節,那口大鼎自然穩如泰山。」

  這番話講得滴水不漏,把大乾立儲的宗法全盤托出,更是暗搓搓地將了老三一軍。

  蕭景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端著碗的手卻輕輕轉了轉。

  天盛帝靠在椅背上,眼瞼微微垂下,大半張臉藏在燈影后頭。

  他靜靜聽著長子這番滔滔不絕的陳詞。

  聽完了,臉上的陰鬱淡去幾分。

  天盛帝緩緩睜開眼,目光在蕭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輕輕頷首:「穩重有度。」

  這四個字一出,蕭景行差點壓抑不住地想要笑起來。

  他再度深揖及地:「兒臣惶恐,謹遵父皇教誨。」

  蕭景行恭順地坐回原位,心中那抹自矜之色一閃而過。

  他知道,這四個字的評價在天家已是極高的讚許。

  儲君的氣度,他今日算是展露無遺了。

  有了老大這等滿分的答卷在前,剩下的幾個兒子要如何破局?

  老四老五平日裡連書都背不全,這會兒早就汗濕了中衣,頭都不敢抬。

  天盛帝沒去看那幾個瑟縮的幼子,也不理會老二那幾個尚且無心的皇子。


  老二天性喜好遊樂天下,聽說還在外面搞了什麼樓?

  老四則愛好文玩,常常在家中辦詩會。

  老五更是對那武功有志趣,只是不知煉成個什麼樣子了。

  他看向老三,等待著老三作答。

  蕭景琰迎著天子的視線,只覺心頭一緊。

  這老大把話全說盡了,大義、宗法、規矩,能占的全占了。

  他若順著往下說,不過是拾人牙慧。

  他若反駁,那便是對宗法有異心,真成了故事裡那個斷足翻鼎的狂妄之輩。

  蕭景琰嘴唇微動,習慣性地想從治國理政上找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來辯白。

  可也就是這一瞬,他電光火石般閃過許清歡的話。

  他二話不說,直接端起面前那隻大碗。

  一把抄起案上的木筷,就著旁邊那碟發暗發酸的咸醬菜,將那大團黏稠乾澀的糙米粥死命往嘴裡扒拉。

  呼嚕——

  穀殼混著粗鹽粒,颳得蕭景琰嗓子眼生疼。

  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口接著一口。

  左手端碗,右手揮筷,三兩下就把大半碗糙米粥掃進了嘴裡。

  兩腮被塞得高高鼓起。

  他用力嚼著,臉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浮現出來,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父皇賜飯,兒臣不敢讓粥涼了……先吃為敬。」

  這話全無半點皇子儀態,甚至粗鄙得有些可笑。

  蕭景行剛端起的架子被這動靜震得一晃,扭頭看過去,眉頭擰起。

  幾乎不敢相信老三在這種場合下做出這等失儀之舉。

  天盛帝正轉著手裡的佛珠,動作忽然一頓。

  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眉頭向上挑了挑。

  暖閣內的氣氛因為這毫無體統的舉動,發生了極為微妙的扭曲。

  蕭景琰沒有停。

  他又夾了一大塊帶著硬皮的羊肉,和著剩下的粥,拼命往下咽。


  他硬是連個頓都沒打,把吃進去的東西全壓進了胃裡。

  旁側的皇四子與皇五子原本已經被剛才的陣仗嚇得手腳冰涼。

  聽見大皇兄那番長篇大論,更是覺得自己滿肚子草包,根本開不了口。

  此時見三皇兄居然只顧著埋頭乾飯,那狼吞虎咽的模樣如同天賜的救命稻草。

  年紀最小的皇九子本來就縮在椅子角上,見狀哆哆嗦嗦地伸出兩隻手,把面前那隻大碗捧了起來。

  他眼圈有些發紅,聲音細得發顫:

  「兒臣……兒臣愚鈍。兒臣聽不懂古史,只知父皇賜的粥管飽。」

  說罷,他閉上眼睛,張開嘴,用勺子挖起一大勺涼透的米糊,直接塞進嘴裡。

  小臉皺成一團,死命地吞咽。

  這一動,算是把局面給碎了。

  皇四子和皇五子相顧一眼,如蒙大赦。

  再也顧不得什麼天家體統,齊刷刷低下頭,端起面前的碗筷。

  吭哧吭哧——

  一時間,皇家內苑最隱秘的議政暖閣內,全被吞咽聲填滿。

  幾個年幼的皇子為了不在君父面前露怯,為了活命,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

  蕭景行獨坐一旁,面前擺著那碗未動幾口的飯食。

  他看著滿桌子埋頭苦吃的兄弟,頓覺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荒誕至極。

  他用力握住椅子的扶手。

  這些只知道護食的蠢物!

  天盛帝坐在主位上。

  他微微前傾著身子,目光從空置的瓦罐上掃過,又看向蕭景琰那被颳得乾乾淨淨的碗底。

  最後,視線落回蕭景行那隻基本沒動過的泥碗上。

  空氣中全是咀嚼和吞咽的雜音。

  老人的胸膛輕微地起伏了幾下。

  忽地,口中溢出兩聲悶笑。

  人老了,確實也是念舊啊……

  幾個狂咽粥的小皇子嚇得動作一僵,飯粒還掛在嘴邊,全都不敢動彈。

  蕭景琰抹了一把嘴角的醬汁,把空碗放回桌上。

  他規規矩矩地坐正,一副剛剛吃飽的滿足模樣,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天盛帝抬起手,用指節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笑聲斂去,天盛帝的目光恢復了那種平淡的審視。他看向蕭景行,又瞥了眼蕭景琰,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起伏。

  「老大知書。」他頓了頓,又道,「老三純孝。」

  這八個字落地,算是徹底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分鼎試探定了調子。

  蕭景行額角跳了跳。

  知書對純孝。

  他費盡口舌引經據典,竟抵不過老三一頓毫無儀態的狂咽?

  蕭景琰聽得此言,當即離開座位,跪地抱拳:「父皇龍體初愈,兒臣不善言辭,唯願父皇康健。這粗茶淡飯,兒臣吃得香甜。」

  「起來罷。」天盛帝嘴角的笑意壓不住了,便揮了揮手。

  連李公公站在門邊,都暗暗吐了口長氣,準備上前去撤下那些殘羹冷炙。

  可眾人還未及喘息,天盛帝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老人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話鋒猛轉。

  「這兩日,朕在屋裡靜養,外頭倒是熱鬧得緊。」

  天盛帝從幾個兒子的臉上一一刮過。

  「京城周遭的木料行,那造大船用的百年杉木、桐油和粗麻纜繩,一日之內,價格暴漲了三成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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