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看到上面滿是用硃砂和松煙墨描繪的線條。
除了大乾東部漫長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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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的正中央，用一圈圈細密的黑點圈出了一片狹長島嶼。
島嶼四周，星羅棋布地標註著紅黑相間的墨點。
旁邊配著芝麻大小的小楷。
暖閣內，紅泥小火爐上的陶壺正發出咕嚕咕嚕的沸水聲。
茶煙裊裊升騰，將蕭景琰的面容氤氳得有幾分莫測。
許清歡視線垂落，目光在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緩緩遊走。
許無憂率先打破了沉默。
「殿下好手段。」
他傾過身子，看著圖上的那些紅黑點，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忌憚。
大乾雖無海禁，但對海對面的情況完全是一抹黑。
能在茫茫大海上探出這麼明晰的據點，絕不是幾個銅板就能辦到的。
許無憂抬眼看向蕭景琰。
「如果無憂沒有猜錯，這圖上的紅點，是東瀛島上各方諸侯的藩鎮。」
「黑點，則是盤踞東海的海賊老巢。」
這三皇子在東南沿海的底蘊，遠比朝堂上顯露的要深。
蕭景琰聞言，略微一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揚。
雖說不知道這許無憂是怎麼看出來的，但還是被他猜著了。
他進而姿態從容地依靠在位置上。
蕭景琰點了點輿圖上的一處黑點。
「許大公子慧眼。」
「這是平戶島。」
「上面盤踞著七家海賊，擁船三百餘艘，專門打劫過往的商船。」
他的手指順著海圖繼續向北移動，落在一處紅點上。
「這是長門國。」
「此地的大名手中握有兩萬披甲武士。」
「他們與幕府貌合神離，私下裡沒少跟這群海賊勾結，分這海上的油水。」
蕭景琰收回手，語氣中透出幾分不容掩飾的自傲。
「為了繪就這張圖，我可是往東海撒了三萬兩白銀。」
「如今，這海上的風向，不敢說盡在掌握。」
「至少這水裡的暗礁在哪裡，景琰心裡是有數的。」
許戰站在一旁，大手摸著胡茬，面露疑色。
隨即手指在圖上比劃了兩下。
「照殿下這圖。」
「從咱們大乾登州出海，真要是到了對岸，中途只有三處海島可以停靠補給。」
「要是真造出了大船，運滿銀子回來。」
「萬一這些黑點上的海賊聯合起來半路劫殺，咱們那些不頂用的水師，還真護不住。」
他轉頭看向妹妹，聲音粗獷。
「小妹，這可是個大麻煩。」
「沒兵沒炮的，咱們不能把白花花的銀子送去給海盜填肚子！」
許清歡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應大哥。
蕭景琰臉上的自得忽然一滯。
他看著許清歡的動作，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蕭景琰換了稱呼，語氣中少了幾分閒適，多了一絲皇室的威壓。
「宛平郡主。」
「可是對景琰這張圖，有什麼異議？」
許清歡伸出手指，在圖上敲了敲。
「異議談不上。」
「只是想問殿下，這張圖上的情報，是何年何月的？」
蕭景琰目光一閃。
「這……情報，自是今年開春就送來了。」
「至於這些海賊的據點，變動大些，大多是去年的底細。」
許清歡斬釘截鐵地打斷。
「不可能。」
蕭景琰眼神一寒。
許清歡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莫怪我說話直。」
「如果我沒記錯，自從前朝末年起，大乾跟彼岸那個島國之間的官方通傳，早就斷了個乾淨。」
「大乾市舶司荒廢了近百年，那張海峽中間的大網，早就被扯得稀巴爛了。」
「如今兩眼一抹黑，殿下是憑什麼斷定，你撒下去的白銀，買回來的不是別人隨口編排的鬼話？」
蕭景琰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並不是一個會被一句話嚇退的草包。
蕭景琰目光沉冷。
「郡主有所不知。」
「官方通傳雖斷，但私下的走私商客卻從未死絕。」
「那些活躍在江浙沿海的世家海商，年年都有人鋌而走險。」
「本殿下的人，便是混在他們的船上，用真金白銀撬開的嘴。」
許清歡突然嗤笑出聲。
「走私商？」
「那殿下可真是被人當了冤大頭。」
「平戶七家海賊？」
「擁船三百艘？」
許清歡抬起眼帘，直視蕭景琰錯愕的眼睛。
「殿下，這平戶島上的海賊，早就成了海里的爛肉了！」
蕭景琰呼吸一滯。
「這不可能！」
許清歡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銳利。
「有什麼不可能的！」
「就在殿下在京城裡歌舞昇平、謀劃海圖的時候，海對面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平戶的這幫海賊，三年之前就被本土的一個大梟雄帶兵給連根拔起。」
「連他們的船帶人，全被殺的殺、收的收。」
「現在平戶島上插的，根本不是什麼七家海賊的破旗，而是統一的家徽！」
她手指快速移動，點在另一個紅點上。
「還有這個長門國。」
「兩萬披甲武士？」
「殿下，您圖上標註的這個大名，他全家的腦袋現在估摸著已經全掛在城頭風乾了。」
「那地方早換了主子，現在當家的是另一個殺紅了眼的軍頭。」
屋內的空氣驟然降溫。
蕭景琰盯著桌上的海圖。
一向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荒謬！」
「許郡主，你連大乾的國門都沒出過，憑什麼在這裡口出狂言！」
「你當那島國是什麼地方？」
「那裡是有統一幕府統領的。」
「他們的大將軍雖然不入大乾的眼，但也絕不會放任手下的大名互相兼併。」
「更別提什麼殺紅了眼的軍閥！」
「你這些無稽之談，根本站不住腳！」
許清歡再次笑了。
「統一幕府？」
這次的笑聲里，透著讓蕭景琰毛骨悚然的篤定。
許清歡收起笑容，語氣冷得刺骨。
「殿下。」
「那是多久之前的老黃曆了。」
她一字一頓地砸在蕭景琰的心坎上。
「現在的東瀛，皇權早就成了個空架子。」
「就連你口中那個能壓住局勢的幕府將軍，如今也只是個被底下人隨意捏扁搓圓的傀儡。」
「大權徹底旁落，整個東瀛島，早就碎成了一百多塊！」
蕭景琰目光滿是震駭。
「那是個什麼世道？」
「是個下克上、親殺親的畜生世道！」
「底下的家臣造了主君的反，兒子帶兵砍了老子的頭。」
「幾百個大大小小的大名，今天你聯合我打他，明天我背刺你奪城。」
「連年征戰，寸土必爭。」
許清歡伸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他們那裡的武士和亂軍，早就殺出了血性，殺出了章法。」
「那些你以為還各自為政的海賊，要麼被當成了炮灰填了海，要麼被強行收編成了水軍替那些大名賣命。」
「這圖上畫的安穩格局，全是廢紙！」
許戰咽了口唾沫，感覺後背直冒冷汗。
許無憂則是端著茶盞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蕭景琰面色大駭。
原本運籌帷幄的從容氣度，此刻徹底出現裂痕。
他盯著許清歡，眼中驚疑不定，甚至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慌亂。
這等絕密。
就算是掌管番邦朝貢的鴻臚寺，也絕對連風聲都沒聽到過。
她怎麼會知道？！
就算去了趟鎮北關立了功，也不可能知道幾萬里之外的海東秘事！
蕭景琰聲音乾澀，他猛地站直身體，前傾壓向許清歡。
「宛平郡主……」
「這些事……你究竟是從何處得知的？」
許清歡當然知道。
作為狠補過系統貸款書的人，這後期的海戰大背景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現在這個時間點，對面的島國正處於戰國時代的亂世巔峰。
大魚吃小魚的把戲天天都在上演。
蕭景琰花錢買的情報，估摸著是那幫走私海商為了交差，拿了貨隨便糊弄他的。
但這話不能說。
許清歡並沒有藉機大做文章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殿下。」
「這世上總有些見不得光的門道。」
「我既然敢在大殿上立下滿門抄斬的軍令狀，手裡自然捏著能保命的機要秘密。」
她抿了口茶，目光淡漠。
「至於從哪來的。」
「殿下只需要知道，我說的字字屬實。」
「再問下去，就過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直接將蕭景琰所有的試探和懷疑硬生生封死。
機要秘密。
這四個字太好用了。
許家兄妹在鎮北關剛剛立下天大的功勞，背後到底還有什麼通天手段，誰敢去深究？
許無憂看向小妹的眼神徹底變了。
原本以為小妹在朝堂上只是憑藉一腔孤勇和那本圖志在搏命。
現在看來，小妹手裡的底牌，深得讓人膽寒！
（許清歡：真的嗎？）
許戰更是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立在一旁。
小妹現在這氣勢，他這個當哥哥的都覺得心裡發怵。
蕭景琰頹然地跌坐回椅子裡。
這位天潢貴胄此刻像被抽乾了力氣。
看著桌上那張自己視若珍寶的海圖，只覺得無比刺眼。
他苦笑一聲。
蕭景琰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
「景琰受教了。」
「若是真如郡主所言，那彼岸島國已是滿地虎狼。」
「大乾如今對他們兩眼一抹黑，連對方的虛實深淺都摸不透。」
他抬起頭，滿臉愁容地看著許清歡。
「咱們手底下連支像樣的水師都沒有。」
「這造大船、出海收銀子的事，不就成了把肉包子往狗嘴裡送嗎？」
「這借雞生蛋的海貿大局，還怎麼安穩推行下去？」
「許郡主可是沒有在殿內明說啊！」
大乾現在要錢沒錢，要兵沒兵。
就算把世家大族的商船全趕下海。
人家幾百艘戰船往海峽里一橫。
你連石見銀山的邊都摸不到，全得沉在海底餵魚。
這死局，怎麼破？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許清歡把玩著手中的茶盞，指尖沿著杯口緩緩滑動。
「殿下多慮了。」
許清歡唇角露出笑意。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陡然轉冷。
「既然局勢不明，對面又是群正在互相撕咬的瘋狗。」
「那大乾唯一能做的。」
「便是……」
「把那東瀛，徹底拿下來！」
……
（謝謝寶寶們的催更！我還以為都又少了人呢。以後我儘量白天寫……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