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帝臉上的狂喜漸漸收斂。
李公公跟在皇帝身邊伺候了幾十年,這等眼力見自然是有的。
他立刻甩動手中雪白的拂塵。
圍在四周的十數名高大太監迅速散開。
低垂著頭,邁著碎步退回大殿兩側的陰影之中。
人牆撤去,奉天殿內的空氣重新流通。
但那股壓抑的氣氛卻成倍地倒灌回來。
滿朝文武皆屏息凝神。
天盛帝沒有理會群臣的目光。
他雙手負在身後,緩步走上丹墀。
轉身一撩龍袍前擺,落座在寶座上。
皇帝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階下的許清歡。
「許清歡啊。」
天盛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中震起嗡嗡的回音。
「臣在。」許清歡躬身行禮。
皇帝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他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竟透出幾分罕見的尷尬。
甚至帶上了一點長輩對晚輩商量的口吻。
「先前朕一時高興,破格賜了你一品誥命。」
天盛帝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如今想來,此事……確有欠妥之處。」
此言一出,大殿內掀起一陣無形的驚濤駭浪。
欠妥?
群臣滿臉錯愕。
方才天子衝出人牆,親口稱呼許清歡為「國之喜臣」。
怎麼這一轉眼,回到龍椅上就說封賞欠妥了?
難道那密奏犯了聖諱?還是說許清歡恃寵而驕,惹怒了天顏?
工部左侍郎趙卓手攥緊,心頭狂跳。
他強壓著嘴角的笑意,暗自思忖:
這丫頭定是獻了什麼傷天害理的絕戶計,觸怒了陛下的底線!活該!
許戰的臉色驟然煞白,下意識就要邁步跨出隊列,替妹妹頂罪。
旁邊的一名老將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許戰的衣角,壓低聲音怒斥:
「侯爺!別動!聽陛下把話說完!」
許清歡站在大殿中央,連睫毛都沒動一下,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她太了解坐在上面的那個老狐狸了。
帝王心術,從來都是先抑後揚。
果然,天盛帝看著下方心思各異的群臣。
他輕嘆了一聲,繼續說道:「大乾律例,這一品誥命,歷來是用以封賞有功臣子之母,或是結髮正妻。」
皇帝的目光落在許清歡身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未曾婚配,頂著這命婦之首的頭銜,於禮制相悖。」
「再者。」天盛帝大手一揮,直言不諱,「你頂著一品誥命的名頭,日後談婚論嫁,京城裡哪家公子敢登你許家的大門?這豈不是要生生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聽到這裡,群臣提在嗓子眼的心直接落回了肚子裡。
趙卓差點咬碎了一口牙。
說好的怪罪呢!怎變成天子在替臣子操心家事!
自古以來,有幾個臣子能讓皇帝親自過問婚配之事的?這是何等隆恩!
許戰也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天盛帝看著許清歡,身子靠回椅背上,語氣變得極為寬縱:
「所以,這誥命的頭銜,朕得收回來。但你立下如此奇功,朕不能不賞。」
趙卓一愣。
嗯?原來是陛下……不好意思了。
皇帝指著許清歡:
「你說說,你想要什麼?金銀田產、奇珍異寶,只要你開口,朕無有不准!」
皮球被踢回了許清歡腳下。
許清歡直起身子,迎著皇帝審視的目光。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高速運轉。
要錢?國庫早就空了,連造船的銀子都拿不出。
現在開口要錢,那就是不知好歹,當眾打皇帝的臉。
要權?
大乾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
強求官職,必會遭到滿朝文武的拼死彈劾,平白給自己樹敵。
此事急不得半分。
連義務教育啥的都沒有搞呢!
哎!算了,還是踢回去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許清歡沒有絲毫做作。
「臣在鎮北關所做一切,皆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臣別無所求,封賞之事,唯憑陛下聖心獨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把所有的決定權交還給皇權,這是為人臣子最安全的做法。
天盛帝盯著跪在地上的許清歡,眼中閃過極度讚賞的光芒。
不居功,不恃寵。
這份超然物外的格局,便是朝堂上這些混跡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做到。
皇帝對許清歡無比滿意。
「好一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盛帝撫摸著下巴上的鬍鬚。
他邊說邊在腦海中翻找。
不多時,他突然眼睛一亮。
「朕記得,你先前在江寧府時。朕曾下旨,封過你一個江寧縣主的名號?」
許清歡低頭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天盛帝猛一拍大腿,朗聲大笑:
「既然縣主的名號已經有了,那便順著這個品階往上提!李公公,擬旨!」
李公公立刻捧著拂塵,弓著腰小步跑到御案旁,動作麻利地鋪開空白的聖旨,提起蘸滿硃砂的御筆。
滿朝文武的呼吸再次停滯,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天盛帝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奉天殿的每一個角落。
「誠意伯之女許清歡,獻破局奇策,活數萬軍民,功在千秋!特旨,褫奪其一品誥命頭銜。」
皇帝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群臣。
「提拔一級,加封為正二品郡主!賜號『宛平』!食邑千戶,賜郡主府邸一座!」
話音落下。
整個奉天殿的群臣,陷入了沉思。
郡主!
異姓郡主!
大乾開國百年,除了太祖當年打天下時。
封過兩位生死兄弟的女兒為郡主之外,再無異姓封郡主的先例!
誥命夫人,說到底還是外臣的家眷,是個虛銜。
可郡主,那是皇室宗親!
是要錄入皇家玉牒,享受皇家宗廟香火的!
徐階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站在御案旁的天盛帝,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駭然。
皇帝這一手,太毒了!太絕了!
徐階把朝堂上的局勢看得比誰都透徹。
許清歡今日在殿上展現出的驚世才華,早就讓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眼紅髮狂。
謝家、趙家、崔家,必定會踏破許家的門檻。
拼了命也要把這個能生出金山銀山的智多星娶回家族。
但現在,許清歡成了正二品宛平郡主!
按照大乾律例,娶郡主,那叫「尚主」。
駙馬都尉和尚主的世家子弟,終身不得擔任朝廷實權要職,只能領個閒差混吃等死。
哪個世家大族捨得拿家族最核心、最有前途的嫡系子弟去尚主?
這等於直接斷送了家族下一代的政治前途!
皇帝用一個正二品的虛銜郡主,外加一座府邸。
就徹底斬斷了所有世家大族聯姻拉攏許家的念頭。
從今往後,許清歡,還有整個許家,只能死死地綁在皇權的戰車上。
成為天盛帝手裡最鋒利、最純粹的一把刀!
趙卓等江南官員也想通了這一層。
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原本盤算著如何讓自家子弟去接觸許清歡的心思。
此刻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天盛帝站在高高的丹墀上,將百官的反應盡收眼底,登時就知曉這些人在想什麼了。
額……有沒有可能……
愛卿們,你們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