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等夸譽,臣可不敢當。」
「臣也只是得到了些許上天眷佑罷了。」
清冷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百官的頌揚聲。
天盛帝臉上的笑容凝固。
他停下腳步,看向許清歡。
大殿內的呼喝聲戛然而止。
群臣們悄悄抬起頭,錯愕地看著這個剛剛還立下大功、此刻卻出言掃興的女子。
「許清歡,你這是何意?」老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朕在賞你,你為何不敢當?」
許清歡維持著欠身的姿勢。
「陛下!臣的計策,看似完美,實則暗藏一處致命疏漏。」
「若不補齊這塊短板,莫說是坐收三成紅利。」
「便是設立一百個市舶司,最終也不過是個收不到半枚銅錢的空殼子!」
天盛帝眉頭緊皺,心中大道不妙。
「疏漏?什麼疏漏?」
許清歡直起身子。
「這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
「今日臣在這奉天殿上,將海外銀山的消息全盤托出,還有這《四海萬國圖志》在此。」
許清歡看了一眼案頭上的地圖。
「這消息,不出三日,必定傳遍天下。」
「這大乾巨賈、世家大族,得知海外有遍地金銀,必定趨之若鶩。」
「但是陛下……」
許清歡稍稍停頓。
「他們為何要花重金去買那張特許契券?」
「他們為何要老老實實地分出三成利潤交給朝廷?」
這句話一落地,趙家老大那原本還有些激動的身子,驟然僵住。
他腦子裡那根弦仿佛被許清歡狠狠撥動了一下。
許清歡竟說出了他剛才在心底暗自生出的念頭!
是啊!
憑什麼要給朝廷三成?
憑什麼要花大價錢買契券?
大乾的海岸線綿延萬里,到處都是天然的深水港和隱蔽的野灘。
民間完全可以繞開官府的視線,在自家的船塢里秘密打造海船。
招募一批絕對忠誠的死士,趁著夜色揚帆出海。
等到大船從海外滿載白銀回來,直接在荒無人煙的島嶼卸貨,化整為零運進內陸。
誰會知道?市舶司的人難道長了千里眼?
只要能瞞天過海,那所有的白銀,都是自己一家的!
趙家領頭人呼吸急促,眼神警惕地看向許清歡。
嘶!
莫非這許清歡難道會讀心術?!
許清歡自然是不知道底下趙家的內心戲,她直視著天盛帝。
「大洋茫茫,出海無蹤。」
「若大乾民間皆暗中拓印海圖,私自糾集人手造船出海。」
「待他們滿載而歸,拒不進港,就近尋野灘卸貨銷贓。」
「朝廷印發的特許文書,不過是一堆無人問津的廢紙!」
天盛帝的臉肉抽搐了一下。
他本來已經被那座銀山沖昏了頭腦,現在許清歡這盆冷水,結結實實地澆了個通透。
天盛帝是歷經權謀的皇帝,他比誰都懂人性的貪婪。
那些世家連交個糧稅都要百般隱瞞,把田地記在佃戶名下。
現在面對能買下半個大乾的白銀,他們怎麼可能老老實實排隊交錢?
走私,抗稅,必然會發生。
「誰敢!」老皇帝怒喝一聲,「無契券出海者,便是海盜!」
「朕要誅他們九族!」
「朕調集水師,把這些私自出海的船隻全數擊沉!」
天盛帝吼完這句話,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因為……
大殿內,沒有一個武將站出來附和。
許清歡目光平靜,靜靜看著皇帝。
「陛下!大乾的……水師?」
「嘶!恐怕也難以這樣稱呼。」
「不過,敢問陛下,這『水師』如今是何等戰力?」
這輕飄飄的一個問題,直接撕開了大乾朝廷的一塊遮羞布。
天盛帝面色鐵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比誰都清楚大乾的底細。
連年把錢糧填補北境,幾艘破舊的老戰船,停在港口裡連底部的藤壺都清理不乾淨。
兵卒缺餉,連近海的一股小海賊都……
追不上?不!
是根本不需要追!
海賊大乾襲擾的事情太少了,少到根本無需設置什麼水師。全部由地方自行備軍即可。
這麼一來,更不能提去清剿那些裝備精良、由世家大族傾力打造的船了。
如果沒有一支能隨時把走私船隻送進海底的水師,拿什麼去震懾天下群雄?
規矩,是要靠刀劍來維持的。
沒有刀劍,那張特許契券就只能騙騙無知之徒。
奉天殿內的氣氛瞬間逆轉。
官員們心裡又開始竊喜了。
朝廷沒水師,那就是個沒牙的老虎。
這走私的暴利,我等吃定了。
等退了朝,馬上動手,一刻也不能等。
謝彌衡也是同樣的想法,他表面恭敬。
心底已經開始篩選此次負責秘密出海的心腹人選。
天盛帝將下方官員那看似恭順,實則按捺不住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慌。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許清歡今天拿出來的圖,非但不能救大乾。
反而會把大乾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些世家拿到海量的白銀後,甚至可以招兵買馬。
倒逼朝廷,牽掣皇家。
本來如今皇家和世家就是莫名的平衡,要是被打亂?
到時候,這天下還姓不姓蕭都難說。
老皇帝上前一步,盯著許清歡。
「大乾無水師可用,海岸更是長達萬里,朝廷管不過來。」
皇帝的聲音不再有剛才的霸氣,透出濃濃的急切和焦慮。
「許清歡!此局,當如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