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斯船長聽完上士的匯報,又仔細審視了一遍安德里斯號的船體,一切都是那麼的合理,航海日誌和船艙內的貨物也都對得上,唯一的疑點就是這艘船距離他們的航線實在太過偏移了。
即便如此,眼前這艘船急需救援的慘狀和掛著公司旗幟的身份,還是壓倒了他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警惕。
「看來是真的遇上麻煩了。」他不再糾結,對著大副命令道:「靠過去,準備纜繩拖拽,把他們帶回港口修理,告訴安德里斯號的船員,讓他們穩住船身,配合掛鉤。」
「是,船長!」大副立刻傳達命令,赫拉克勒斯號再次調整姿態,緩緩靠向安德里斯號的船艉,荷蘭水兵們重新忙碌起來,將粗重的拖曳纜繩盤好,準備掛鉤。
安德里斯號甲板上,偽裝成大副的西班牙俘虜暗暗鬆了口氣,但心臟卻跳得更快了,他按照事先演練過的劇本,指揮著同樣由西班牙俘虜扮演的船員,裝模作樣地清理著甲板上的雜物,為接舷做準備。
那些殖民地步兵此刻雖然依舊低著頭,但緊繃的肌肉和低垂眼瞼下銳利的目光,卻透露出獵豹般的專注與殺意,他們的手,正悄然探向藏在身後或身下陰影處的砍刀、斧頭和燧發火槍。
距離越來越近,赫拉克勒斯號的水兵將沉重的拖鉤奮力拋向安德里斯號的船艉,鐵鉤「哐當」一聲牢牢掛住。
而兩艘船隻的距離也隨之拉得更近。
「動手!」
眼見對方皆毫無防備,明軍連長不再遲疑,猛地從油布下抽出提前裝填好的燧發槍,對著甲板上的部下們大聲怒吼。
殖民地步兵們反應迅速,齊刷刷拿起燧發槍,對準幾十碼外幾乎是近在咫尺的荷軍水兵扣動扳機。
燧發槍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焰和濃煙,密集的槍聲驟然撕裂了海面的寧靜。
正在操作纜繩、準備固定拖鉤的荷蘭水兵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紛紛中彈慘叫著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甲板。
船長卡爾斯正站在船舷邊指揮,數枚鉛彈擊中他的胸腹,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汩汩冒血的傷口,臉上帶著驚愕與茫然,緩緩癱軟下去。大副和舵手也幾乎同時中彈。
已經打出鉛彈的殖民地步兵沒有繼續裝填,而是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鉤索,抬起跳板,奮力擲向赫拉克勒斯號,在兩艘船之間搭起連通的橋樑。
而那些還沒射擊的士兵迅速補上空缺,對甲板上僥倖沒有中彈的敵軍繼續開火。
赫拉克勒斯號的水手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土人會襲擊自己,但並不妨礙他們吶喊著拿起武器試圖反擊。
可明軍的火槍齊射再度襲來,又射殺數名水兵,讓剩餘人只能躲在掩體後瑟瑟發抖。
趁著袍澤的火力掩護,殖民地步兵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赫拉克勒斯號,他們口中銜著利刃,手腳並用,順著纜索或直接躍過兩船之間已不足一丈的距離,悍不畏死地跳上了敵船甲板。
殘存荷軍水兵見敵軍數量眾多,而己方船長又倒在了最開始的襲擊中,心中最後的抵抗勇氣徹底消散,連忙丟下武器,跪倒在地,向敵軍投降。
戰鬥從開始到完全控制赫拉克勒斯號,總共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這艘巡邏快船很快便易手明軍,船上荷蘭水兵非死即降,全部被迅速控制。
「清理甲板!把屍體和重傷者扔海,俘虜綁好關進底艙!檢查船隻狀況,特別是火炮!」連長一邊擦著臉上的血污,一邊快速下達指令。
已經登船的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清理戰場,甲板上的血跡被海水匆匆沖洗,屍體被拋入大海,只留下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明軍分出一半的士兵控制巡邏快船,脅迫投降的荷蘭水兵繼續開船,與商船一同往主力船隊的方向駛去,並在桅杆上懸掛起事先約定好,代表行動成功的紅色令旗。
不僅安德里斯號,其餘幾艘作為誘餌的商船也接連完成任務,向主力船隊返回。
而另一處水域,以火船引誘荷軍巡邏船隊分兵的計劃也在同時進行,荷軍巡邏船在發現遠方地平線上升起的黑煙後,不疑有他,分散前往查看。
一時間,巴達維亞外海的北部海域出現了臨時的空虛,巡邏船隊或是被引走,或是被捕獲,只有來往不斷的不知情的各國商船。
明軍主力船隊,在遠遠發現誘餌商船懸掛代表事成的旗幟後,呂千帆與陳昂緊繃的神經終於微略放鬆。
他們二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濃濃的戰意,呂千帆果斷下令,道:
「傳令各船,全速全進,目標巴達維亞港!」
命令化作急促的旗語和號角聲,瞬間傳遍整個艦隊,數十艘大小船隻如同聽到衝鋒號令的騎兵,齊齊調整帆索,鼓足風帆,船頭劈開波浪,向著西南方向那片隱約可見陸影的海域全速駛去。
壓抑了許久的戰意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得到釋放。
旗艦靖海號一馬當先,兩位主官並肩站在甲板,海風將他們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還依稀可見往返爪哇海的商船。
「陳將軍,陸師準備如何?」呂千帆沉聲問道。
「將士們已憋足了勁,只等登陸號令!」陳昂按著腰間劍柄,聲音鏗鏘有力,「各連官兵皆已就位,登陸器材檢查完畢,只待艦隊打開局面,我陸軍兒郎必奮勇爭先,踏破紅毛夷城池!」
「好!」呂千帆重重點頭,嚴肅道:「水師將為陸師撕開缺口,提供炮火掩護,先行摧毀荷夷岸防炮台,而後再以兵船沖港強登,奪取港口。」
骰子已擲出,他們都清楚強攻巴達維亞的殘酷性,即便摧毀了部分岸防炮台,沒有防護的運兵船強行沖港,也肯定會出現較大傷亡,但這是不可避免的。
為了拿下巴達維亞,扭轉大明愈發危險的局勢,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
船隊乘風破浪,全速駛向巴達維亞,在次日清晨,也就是監國元年正月初五日,終於抵達巴達維亞外海。
遠方海岸線上那座宏偉的城市在明軍船隊的視野中隱約可見,如同海市蜃樓般從晨霧中逐漸顯現。
高聳的教堂尖頂、堅固的棱堡輪廓、密集的桅杆森林……無不彰顯著這座「東方女王城」的繁華與堅固。
在發現巴達維亞城的輪廓後,整個明軍船隊隨之熱鬧起來,士兵們在軍官的命令、呵斥聲中帶著武器跑出船艙,在甲板上列隊。
炮手們則合力將裝滿實心炮彈的木箱抬到火炮旁,為接下來長時間的炮擊做好準備。
呂千帆與陳昂也穿戴整齊,來到了甲板上,他們望著那座城市的輪廓,眼中皆燃燒著熊熊戰意。
「將士們!」陳昂收回目光,面對集結在甲板上的官兵們,朗聲道:「前方就是荷夷盤踞百年的巢穴巴達維亞!千里奔襲,我大明朝能否立足於南洋,成敗在此一舉!」
「我水師將士,當以炮火為陸師開路,壓制荷夷炮台,封鎖港口,搗毀其戰船,掩護登陸!」
「我陸師將士,登陸之後,當奮勇爭先,直取荷夷心臟!破其城牆,奪其炮台,擒其酋長,焚其倉庫!讓荷夷知道,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跳梁者,雖強必戮!」
「此戰,乃國運之戰,亦是我等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之戰!全軍將士,奮勇向前,有進無退!」
「明軍,萬勝!」他猛地拔出佩劍,劍指曦陽,高聲喝道。
「明軍萬勝!!!」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各船甲板爆發出來,壓抑已久的戰意如同火山噴發!
「升起戰旗!艦隊展開攻擊隊形!全速前進!」呂千帆適時接過指揮權,高聲喝令。
旗號打出,代表大明軍隊的「朙」字戰旗旋即在各艦主桅頂端奮力升起,迎風招展,艦隊開始變換陣型,朝著巴達維亞破浪而去!
此時的巴達維亞還沉浸在清晨的寧靜之中,還未意識到危險即將到來,也還未被白日的喧囂與熱浪完全喚醒。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港灣,遠處的巽他山脈在晨曦中勾勒出青黛色的輪廓。
港口燈塔的燈光已然熄滅,只有零星早起的漁夫駕著小舟,在平靜如鏡的海面上撒下第一網。
城牆上,守夜的哨兵正打著哈欠,準備與前來換崗的同伴交接。
儘管昨日派出去的巡邏船隊還未返回,但荷蘭人並未因此產生警惕,海況複雜,天氣陰晴不定,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拖延是十分正常的。
斯皮爾曼總督才剛剛醒來,享用著侍從端上來的他最喜歡的早餐,這是一頓精緻的早餐,盛放在從中國景德鎮進口的細瓷餐具里。
裡面有溫熱的牛奶燕麥粥,塗著黃油和果醬的新鮮麵包,幾片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還有一杯熱氣騰騰、香氣濃郁的咖啡。他正拿起銀質餐叉,準備享受這清晨的愜意。
然而,就在斯皮爾曼總督的叉子即將碰到培根邊緣的瞬間——
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滾雷般從港口方向驟然傳來,瞬間撕碎了巴達維亞清晨的寧靜。
起初,斯皮爾曼以為是遠處的雷聲或是港內某艘大船試炮,但緊接著,那聲音變得密集、狂暴,仿佛有無數面巨鼓在同時敲響,中間還夾雜著尖銳的、如同布帛撕裂般的呼嘯!
他手中的叉子噹啷一聲掉在盤子裡,直接將咖啡碰得倒翻,弄髒了乾淨的桌布,但總督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他猛地站起,快步走向面朝港口的落地長窗。
「什麼聲音?」他大聲喊道,侍從也驚慌地跟了過去。
窗外,原本寧靜祥和的港灣景象已蕩然無存!
只見薄霧瀰漫的海平面上,一支龐大而陌生的艦隊正以嚴整的功績隊形,氣勢洶洶地朝著港口全速壓來,刺眼的「朙」字戰旗在主桅杆頂端獵獵作響。
艦隊最前方的幾艘戰船側舷炮窗大開,黑洞洞的炮口正噴吐著還未散去的硝煙,他看著這一幕,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置信。
還未等總督有所反應,又一輪新的炮擊再度襲來,上百枚實心炮彈裹挾著死亡尖嘯,狠狠砸向巴達維亞港口那面向大海的岸防炮台。
炮彈呼嘯而來,將堅固的石砌炮台工事砸得碎石崩飛,火星四濺,守備炮兵根本沒想到他們在公司總督居然會遭到襲擊,在炮擊下抱頭鼠竄,發出絕望的哭嚎。
一門被炮手緊急推入炮位,炮口還未來得及調整方向的岸防炮被一枚實心彈直接命中炮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而後又順著慣性將旁邊的炮手半個身子削去。
另一處炮位則被炮彈命中炮架,木屑橫飛,將炮管連同旁邊的彈藥箱一起被打翻。
「敵襲!敵襲!」
「中國人的艦隊!是中國人的艦隊!」
港口瞭望塔上,哨兵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終於刺破了短暫的死寂,緊接著,悽厲的警報鐘聲在港口各處瘋狂地敲響!
鐺——鐺——鐺——
整個巴達維亞城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港口內,原本正在系纜、準備裝卸貨物的商船水手們驚恐地尖叫著,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幾艘停泊在港內的尼德蘭武裝商船上,荷蘭水兵衣衫不整地從艙內湧出,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抵抗,但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們手忙腳亂。
那兩艘正在船塢維護的武裝商船更是成了活靶子,動彈不得,船塢周圍一片混亂。
城牆上,剛剛換崗、還帶著睡意的士兵們被爆炸聲震得頭皮發麻,紛紛撲向垛口,當他們看到海面上那支龐大且充滿殺氣的艦隊時,無不倒吸一口涼氣,東部城牆的守軍也聽到了動靜,許多人茫然地向港口方向張望。
「炮台!反擊!快給老子反擊!」一名荷蘭岸防炮台指揮官被碎石擦傷了額頭,鮮血直流,他歇斯底里地對著手下咆哮著。
倖存的炮手們連滾帶爬地撲向自己的炮位,手忙腳亂地清理炮膛,搬運彈藥。
然而明軍的炮擊持續落下,壓制著他們,數門岸防炮被摧毀,周圍橫屍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