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南下的動靜沒有瞞過荷蘭人的耳目，龐大的艦隊駛離呂宋灣，即便再怎么小心謹慎，如此規模的船隻調動，在遍布荷蘭眼線與商船往來的南洋海域，終究難以完全隱匿行蹤。
巴達維亞總督府內，氣氛略顯緊張。
總督科尼利斯·斯皮爾曼與幾位幾位核心議員、海軍司令正圍坐在長桌前，桌上攤開著最新的情報匯總。
「確認了。」一名負責情報的官員對眾人說道：「馬尼拉港內，中國人的艦隊傾巢而出，規模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大，他們還徵召了部分商船運送陸軍，目標直指棉蘭老島。」
艦隊司令范·德·卡佩倫眉頭緊鎖，手指敲擊著桌面，沉吟道：「中國人出動了幾乎所有的戰船，僅僅是為了剿滅三寶顏那點西班牙殘兵？這太反常了，他們難道不怕後方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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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可疑之處。」一位議員接口道，「此前流言四起，說他們要征討三寶顏。但動用如此大軍，實在不合常理，他們就不擔心我們趁虛進攻馬尼拉嗎？」
總督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地圖上呂宋與巴達維亞之間來回掃視。
他腦海中回想著此前收到的各種情報——明軍水師加大在蘇祿海北部的巡弋力度、征討三寶顏的流言、以及現在確實大規模南下的艦隊……
「會不會……他們的目標其實是我們？」范·德·卡佩倫說出了最不願意面對的猜測，「故意放出南征三寶顏的消息，實則目標是巴達維亞？」
議事廳內一陣沉默，這個可能性讓所有人背脊發涼，如果明軍艦隊突然掉頭西進，撲向巴達維亞……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雖然不認為明軍能夠攻陷巴達維亞，但作為遠東最大的貿易樞紐，一旦巴達維亞遭到攻擊，損失的經濟將會是天文數字，這對公司的利益將會造成重大損失。
然而，總督卻緩緩搖了搖頭，道：「不，我認為中國人的目標並非巴達維亞本身，至少，他們不敢進攻我們的總部。」
眾人看向總督，等待他的分析。
「理由有三。」總督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巴達維亞城防堅固，艦隊主力雖然在香料群島周邊巡邏，但港口仍有守備戰船，非宿務可比。
中國人向來狡詐，他們不會做出長途奔襲的蠢事，這只會讓他們全軍覆沒在爪哇海。」
「第二，情報顯示，他們還徵用了商船運送陸軍，如果真是準備攻打巴達維亞，應該以海軍快速突擊為主——運兵船航速較慢。這更像是為了應對棉蘭老島可能的地面作戰或長期占領。」
「第三。」總督的手指重重點在香料群島的位置，「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他們南下的時機。」
他說著，迎著眾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解釋道：「別忘了，我們之前的戰略部署，是在明軍主力南下時在香料群島施加壓力，迫使明軍無法繼續用武力擴張。」
「中國人很有可能已經通過他的情報網絡，嗅到了我們在香料群島的部署意圖！他這是要搶先一步，鞏固棉蘭老島側翼，甚至……主動出擊，破壞我們即將在香料群島的行動！」
這個分析讓眾人精神一振。確實，比起看似瘋狂的奇襲巴達維亞，朱繼恆更可能是為了應對荷蘭在香料群島的潛在威脅，才集結重兵南下，意圖以攻代守，打亂荷蘭的計劃。
「所以，總督閣下認為，他們確實是要去棉蘭老島？」卡佩倫問道，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
「可能性極大。」總督肯定道：「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放鬆警惕。中國人向來詭計多端，難保他們不會在途中耍什麼花招，或者在南下途中分兵滋擾其他地方。」
說著，他輕咳一聲，話鋒陡然一轉，接連下達數道命令。
「第一，命令香料群島方向，按原計劃加強戒備和巡邏，做好應對明軍可能攻擊的準備，同時加速物資和兵員的集結，一旦確認明軍主力被牽制在棉蘭老島，立刻按計劃行動！」
「第二，巴達維亞港駐軍提高警戒級別，巡邏快船增加巡邏頻次和範圍，特別是通往呂宋的東北方向航道，密切監視任何可疑船隻動向。岸防炮位確保隨時可以開火！」
「第三，通知蘇祿蘇丹，明軍主力已南下，要求他們加強對明軍巡弋艦船的監視和牽制，若有異動，立刻通報！」
「第四，召回在附近海域執行次要任務的船隻，加強巴達維亞港的機動力量，但主力艦隊……暫時按兵不動，繼續監視香料群島方向。」
卡佩倫還是有些擔憂，問道：「總督閣下，巴達維亞的防禦力量是否足夠？萬一……」
「沒有萬一！」總督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中國人的目標不是這裡！我們絕不能被他的虛張聲勢嚇倒，更不能因此打亂我們在香料群島的戰略部署，加強戒備即可，我們的重心仍在東邊。」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中國人想繼續用西班牙人立威，那我們就如他們的願，在他們最為狂妄的時候，在香料群島給他致命一擊！傳令吧！」
「是，總督閣下！」眾人齊聲領命。
……
荷蘭人自認看穿了明軍的把戲，準備在南洋的另一端，給「狂妄」的明軍布下陷阱。
殊不知，一張以巴達維亞為目標的致命大網，正悄然從北方加速襲來。
明軍按照既定航向，浩浩蕩蕩地向南駛向棉蘭老島方向，海風鼓盪著風帆，船身破開波浪，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嘩嘩聲。
甲板之下，船艙內擁擠的士兵們默默忍受著顛簸與氣悶，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武器的輕微碰撞聲打破沉寂。
旗艦靖海號的船艙內，燈火通明。
陳昂和呂千帆並肩站在海圖前，神情嚴峻，呂千帆的手指沿著呂宋、棉蘭老島的輪廓一路向下虛劃，最終停在了蘇拉威西海與馬魯古海交界處的一片開闊海域。
「按計劃，我們將在此處轉向。」呂千帆沉聲道，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海圖的一個標記點上，「此地遠離主要航道，荷蘭人的眼線相對稀疏，且洋流利於我們加速西進。預計轉向後，全速航行半月，即可抵達巴達維亞外海。」
「半個月的時間未免有些過於久了。」陳昂蹙眉道，「若是荷夷發現我們沒有按照預想出現在三寶顏外海，極有可能發現我們的意圖，向巴達維亞通風報信。」
呂千帆搖了搖頭，指向海圖上另一個點，道：「陳將軍所慮極是，因此我們需要提前在此分兵。」
陳昂看著他指著點，那裡是蘇祿海中部的民都洛島與巴拉望島之間的廣闊水域：「分兵？」他若有所思。
不錯。」呂千帆解釋道，「荷蘭人的眼線主要盯著呂宋南部和蘇祿海北部，我們大張旗鼓南下，他們的眼線將會跟來，但如果我們繼續全隊深入蘇祿海，目標就太大了。因此，當船隊航行至此處時，將一分為二。」
說著，他做出了解釋補充。
船隊一分為二後，第一隊將由航速較慢的運兵船、部分老舊戰船和徵用的商船組成，繼續沿用原來的旗幟和明顯標識，保持浩大聲勢，沿原定航線繼續向棉蘭老島三寶顏方向前進。
他們的任務就是演戲給荷蘭人看，甚至可以真的在三寶顏外海進行一些炮擊和象徵性登陸，坐實攻打西班牙人的假象。
第二隊則由全部的五級艦、六級艦以及航速更快的運兵商船組成，在夜間脫離大隊，更換旗幟，全速向西南方向航向，繞過婆羅洲大島，從東北方向逼近巴達維亞。
這條路線雖然迂迴，但也有幾個好處，一是完全避開了荷蘭人重點關注的蘇祿海及香料群島方向；二是沿途經過的海域相對開闊，荷蘭人在此存在感不高。
三是迂迴航行，時間上會晚於第一隊抵達三寶顏的時間，荷蘭人若發現前者已在三寶顏活動，更會放鬆對巴達維亞東、北方向的警惕。
說完以後，呂千帆頓了頓，補充道：「以此路線航行，預計只需二十日左右便可抵達巴達維亞外海，而此時，佯攻三寶顏的船隊應該剛剛開始攻打三寶顏，荷夷的注意力將被牢牢吸引在南方。」
陳昂盯著呂千帆在海圖上劃出的航行，緩緩點頭：「此計大妙！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荷蘭人以為看穿了我們的『聲南』，卻想不到我們『擊北』的拳頭，是從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時機打來。」
但他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那陸師如何分配？精銳盡數跟隨主力突擊艦隊？佯動艦隊上的陸軍……」
「佯攻船隊搭載的，主要是新募的殖民地步兵和部分線列步兵，數量足以進行威懾性登陸，但並非攻堅核心。」呂千帆道，「真正用於突襲巴達維亞城的最精銳將士，全部隨主力船隊行動，我們必須保證拳頭足夠硬，一擊必殺！」
陳昂再無異議，重重一拳捶在海圖桌上：「好！就按此策行事！船隊抵達轉向點後，即刻分兵！通知各艦船長和軍官，做好分航準備！」
……
數日後，明軍船隊抵達預定分兵海域，當天陰雲密布，海面能見度並不高，旗艦通過燈光向各船打出分兵信號，龐大的船隊旋即開始緩緩調整、分散。
兩艘六級艦、繳獲至西班牙的老舊蓋倫船和眾多徵用的本地華商商船組成的佯攻船隊保持著原有的旗幟，繼續沿著既定航向，浩浩蕩蕩朝著棉蘭老島方向駛去。
不過其中的大部分船隻都已經變成空船，上面原本搭載的士兵提前更換到五級艦、六級艦上，跟隨南洋水師迂迴繞行。
負責佯攻的船隊上只搭載了兩隊殖民地步兵和四隊線列步兵，這七百多名士兵分散在各個船隻，以免空船被發現，雖然荷蘭人不會冒險抵近船隊偵查。
佯攻船隊繼續南下，而以五艘五級艦、兩艘六級艦和十餘艘運兵商船組成的主攻艦隊在夜色掩護下調轉方向，轉向西南方向航向。
水手們手腳麻利地降下了代表明軍的戰旗，換上荷蘭東印度公司旗幟，船舷兩側可見的炮窗被臨時用木板或帆布遮掩，部分船隻甚至在關鍵部位懸掛了破舊的漁網或額外帆布，進一步模糊船型特徵，偽裝成公司船隊。
同時，充作誘餌的數艘商船也先行出發，船上的殖民地步兵脫下了紅色軍裝，換上了普通的便裝，或是乾脆赤裸著上半身。
被選中的歐洲俘虜則穿上更好的衣服，在周圍殖民地士兵的監視下戰戰兢兢地待在甲板上，準備應付任何可能的盤查與詢問。
船隊沿著婆羅洲北海岸外海航行，這裡雖然避開了主要商路，但海況複雜，暗礁、淺灘和變幻莫測的洋流時威脅著航行安全。
領航員必須憑藉有限的海圖、星象和多年的經驗，小心翼翼地引導艦隊，為了進一步避開可能遇到的零星荷蘭或土著船隻，艦隊有時不得不駛入更深、風浪更大的外海，船隻顛簸劇烈，暈船和傷病員開始增加。
儘管提前準備好出征的物資，但淡水的保質期還是有限的，醃製過的食物不用擔心，可水源無法長期保存。
隨著船隊航行的日子增加，船上儲備的淡水逐漸變質、發臭。
士兵們只能學習歐洲人，在有些變質的淡水裡倒入酒水，中和變質的味道，好讓淡水能夠咽下入腹。
漫長的航行，擁擠污濁的船艙，日益減少的補給都在影響著士氣，雖然軍官們盡力維持秩序、鼓舞鬥志，但一種壓抑的焦慮氣氛仍在船艙內瀰漫。
不過，士兵們都知道此番出征的分量，因此即便環境再艱苦，那股深植於血脈中的忠誠、紀律還是支撐著他們，讓他們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度過一個個難熬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