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美利堅自有國情在此
次日。
關於羅斯福爐邊談話的內容,依然在發酵。
報紙的頭版被田納西七州的救援計劃占據,評論版上充斥著各路政客、學者、專欄作家的分析和議論。
而在這些喧囂的背後,田納西七州的聯邦參眾議員們,也在不斷思考著同一個問題白宮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就在他們思考著該如何獲取更多信息的時候,一份來自白宮的通知,送到了每一個人的手裡。
通知的內容很簡單:下午一點整,總統將在白宮就七州救援計劃與各位議員進行商榷,請準時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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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州的聯邦議員們,神色輾轉,開始了各自的盤算。
下午一點,白宮。
七州的聯邦參議員和眾議員們,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穿過門廊,沿走進了白宮的大廳之中。
密西西比州的兩名參議員走在前面。
老參議員西奧多·哈蒙德,七十三歲,面容稜角分明,眉宇間帶著一種只有多年身居高位才會有的威嚴和從容。
他在參議院已經坐了二十三年,是共和黨在參議院的資深大佬之一。
他的話語權,他在委員會中的位置,他在黨內外的人脈—一這些東西,讓他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面對任何人,都有足夠的底氣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另一位參議員,約瑟夫·布萊克,五十九歲,同樣來自密西西比,同樣是共和黨人。
他的資歷沒有哈蒙德那麼深,但他同樣是一個不容小覷的角色一一他在參議院商業委員會中擔任重要職務,對航運、貿易、州際商務這些議題有著很深的理解。
其餘12名參議員、以及數十名眾議員們跟在後面。
很快,眾人被帶到了上次七州代表們到來的那間「教室」。
只見羅斯福已經在這兒了。
費蘭站在他的右手邊,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人群中,亨特的目光與費蘭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相遇很短暫,短暫到幾乎不存在。
但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亨特的目光傳遞了一個信息一我已經準備好了,看我表演吧。
費蘭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亨特看到了。
「先生們,我知道,自從我的談話之後,你們就對政府的救援計劃很好奇,那麼現在,我將會告訴你們,政府的救援計劃是什麼。」
羅斯福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路易斯·豪。
路易斯當即抱著那疊厚厚的文件,走到議員們面前。
他將文件一份一份地發在議員們的手裡。
「先生們,這是關于田納西七州的救援計劃書,請你們過目。」
議員們拿起文件,翻開了封面。
《田納西管理局計劃方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翻頁的聲音。
然後是目光的變化。
先是一個人的眼睛瞪大了。
然後是一個人的眉頭皺緊了。
然後是一個人的嘴巴微微張開了。
然後是一個人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這些變化,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在人群中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個表情到另一個表情,從一個反應到另一個反應。
很快,整個會議室里的氣氛都變了一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安,從不安變成了皺眉————
政府直接運營企業。
不受各州管轄。
與私營電力公司直接競爭。
航運、防洪、教育、電力、農業、工業六大領域,全部納入聯邦直接管理。
這些條款,每一條都是對傳統美利堅政治經濟模式的挑戰,每一條都是對既有利益格局的重塑,每一條都是對那些根深蒂固的、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的顛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仿佛以為自己看錯了。
有人轉過頭,與旁邊的同僚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會議室里響起了譁然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密集一像是無數隻蜜蜂在同一個房間裡嗡嗡作響。
然後,一道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總統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西奧多·哈蒙德。
「我不否認,聯邦需要對七州展開救援,七州的民眾確實處於困境之中,聯邦有責任伸出援手,這一點,我們沒有分歧。」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文件,在空中輕輕晃了晃:「但是一以田納西管理局這種方式,我認為是完全不可取的。」
「我美利堅自有國情在此,我們不能用這種————類似於布爾什維克主義的計劃。」
布爾什維克主義。
這五個字落在會議室里,像五塊燒紅的鐵塊掉進了冰水裡,嘶嘶作響。
在三十年代的美利堅,在這七個字,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更有殺傷力。
它不是對政策的批評,不是對效率的質疑,不是對成本的擔憂一它是定性,是定罪,是將一個政策方案等同於一種被視為敵對的政治意識形態。
「哈蒙德參議員說得對,種計劃太激進了,不符合我們的傳統!」
作為政治盟友,布萊克當即大聲附和。
「聯邦確實不應該直接搞這種區域經濟計劃,這是各州自己的事情!」
「田納西管理局由政府運營,和私營企業競爭,這是對自由市場的破壞!」
「這是對州權的侵犯!」
在布萊克的帶領下,越來越多的議員表示反對。
聲音一個接一個,像是海浪,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拍打著會議室四面的牆壁。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說話的人,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
費蘭的表情依舊平靜,目光平靜的看著這些人。
「哈蒙德參議員,我不同意您的觀點!」
就在這時,一道反對聲的出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當看到出聲的是亨特後,所有人一愣。
亨特雖然是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成員。
但首先他不過是一名眾議員,其次資歷在哈蒙德這種參議院資深大佬面前,基本等同於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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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在,居然敢當眾跳出來反駁哈蒙德?
所有人的腦海中的升起了一個念頭一這下有好戲看了。
亨特現在滿腦子都是參議員的寶座,他才不管眾人在想什麼,繼續說:「田納西管理局計劃,是我們七州走出困境的唯一希望,大壩會攔住洪水,電站會點亮燈火,衛生院會拯救生命,學校會教育孩子,船閘會打通航道,廉價電力會激活工業。」
「這些東西,是七州民眾急需的,也只有田納西管理局才能快速做到!」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所謂布爾什維克主義」這個帽子,就讓七州的民眾繼續受苦。」
「我們不能因為擔心聯邦侵犯州權」,就讓那些可以救命的項目無限期地拖延下去。我們不能因為不符合傳統,就放棄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說完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哈蒙德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某種居高臨下意味的笑:「亨特議員,你說得很好,很動聽,很感人。」
「但即便是拋布爾什維克,我問想幾個問題—田納西管理局的資金從哪裡來?」
「它的法律依據是什麼?」
「它怎麼跟現有的州政府機構協調?」
「它怎麼跟私營電力公司競爭?」
「如果發生虧損,誰來承擔?」
「如果發生事故,誰來負責?」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切向田納西管理局計劃的軟肋。
亨特沒有退縮:「資金來源,首先是聯邦財政,法律依據一憲法中的一般福利條款,州政府協調—各州州政府已經同意了這項計劃,所以不用擔心這個。」
「至於私營公司競爭,政府的電價更低,覆蓋面更廣,不需要利潤,不需要分紅,自然能夠勝出。」
「虧損的話,由聯邦財政承擔,當然,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事故則由聯邦政府和州政府負責————」
哈蒙德等人的表情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被亨特的回答堵住了,而是他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項計劃————各州政府已經答應了?
他們現在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最近這幾天州政府能坐的這麼穩,原來是和白宮就這個問題達成
了一致。
可這種如此明顯侵犯州權的計劃,各州政府居然能這麼痛快答應?
這確實是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發生變化。
而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議員們,在聽到州政府已經答應了後,開始有了新的想法。
田納西管理局的這項計劃,畢竟是在各州開展的,如果各州政府和白宮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那麼他們也需要考慮,自己的反對是不是還有勝算。
很快,有人坐不住了。
「亨特議員說得也有道理,七州的民眾確實等不起了這麼久了————」
來自田納西州的一名眾議員小心翼翼的開口。
「聯邦財政雖然緊張,但這項計劃的長期收益,也許能夠覆蓋成本,大壩和電站建成了,可以運營很多年————」
來自肯塔基的一位參議員若有所思地說「州政府已經同意了,說明這項計劃在法理上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否則那些州長們不會答應的。」
來自北卡羅納的一位眾議員補充道,聲音不多,力度不大,但它們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風向正在發生變化。
會議室里的辯論還在繼續。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火藥味越來越濃。
有人拍了桌子。
有人指著對方的手指在顫抖。
「夠了!」
終於,羅斯福開口了。
「夠了。」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會議室里的嘈雜聲淹沒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每一個人都在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閉上了嘴巴。
「想想七州那些處於水深火熱的民眾們吧,當下,只有這個計劃才能快速並有效的拯救他們。」
羅斯福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所以我必須要在此聲明,如果
誰不支持的話,那誰就是七州的敵人,民眾的敵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七州的敵人。民眾的敵人。」
這不是政治辯論的語言。
這是戰爭的語言。
這是將政治分歧上升為敵我矛盾的語言。
這是一個總統在說——我不管你們有什麼理由,我不管你們有什麼立場,我要做這件事,誰擋在我面前,誰就是我的敵人。
哈蒙德看著羅斯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出聲了:「總統先生,您有您的政見,我也有我的政見。」
「我認為,這項計劃是完全不可取的,眾議院能不能通過,我不知道,但只要我還在參議院一天」
他的目光也變得銳利:「我就會確保它無法通過。」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哈蒙德是一個硬骨頭,知道他不會輕易妥協,知道他會在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上堅持到
底。
但他們沒有想到,他會當著羅斯福的面,說得這麼直接,這麼決絕,這麼不留餘地。
「只要我還在參議院一天,我就會確保它無法通過。」
這不是辯論。
這是宣戰。
這是一個人在參議院坐了二十三年之後,積累的那種底氣一我不怕你。
我不怕任何總統。
我有我的原則,我有我的信念,我有我的力量。
你想做這件事,可以,但你得過我這一關。
羅斯福的目光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只有最善於觀察的人才能捕捉到。
哈蒙德沒有再看羅斯福,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其他議員們面面相覷了幾秒鐘,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跟著哈蒙德走了出去。
房間裡漸漸空了下來。
很快,現場就只剩下了亨特和少數幾個還沒有離開的議員。
費蘭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亨特身上。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個無聲的暗示一不必再多說,先走吧。
亨特心領神會,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其他幾個議員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羅斯福、費蘭和路易斯·豪。
羅斯福靠在輪椅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他的表情依舊平靜:「我就知道,這些該死的頑固混蛋。」
「剛才哈蒙德參議員說的那句話,我認為是有道理的。」
羅斯福和豪同時轉頭,目光落在費蘭身上。
「他說一隻要他還在位一天,這項計劃就無法通過,那事情就簡單了。」
費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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