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華出列半步,聲音宏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回陛下,諸位王爺!朝廷此番為王爺們準備的將士,皆從京營、九邊、遼東、宣大等鎮優選而來!個個都是打過建奴、平過流寇、見過真章、手上沾過血的百戰老兵!弓馬嫻熟,火器精熟,更兼通曉戰陣,令行禁止!絕非尋常衛所兵丁可比!」
朱慈烺接過話頭,笑道:
「諸位聽聽,這樣的兵,放在國內,那都是寶貝疙瘩。如今讓他們跟著叔伯們去海外建功立業,朝廷也是下了血本的。所以啊。」
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但語氣裡帶上了理所當然。
「這價錢嘛,自然也就金貴了些。不過,一分錢一分貨,物超所值。諸位王叔都是見過世面的,當知其中利害。」
開場白說完,氣氛已然被調動起來,既有「親情」鋪墊,又有「優質商品」的渲染。
接下來,便是揭曉價格,迎接衝擊的時刻了。
「倪尚書。」
朱慈烺示意。
「給諸位王爺,念念這章程里的關鍵條目,也好讓王叔們心裡有個譜。」
「臣遵旨。」
倪元璐捧著另一本冊子,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平穩清晰、但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的音量,逐條宣讀:
「其一,移民丁口,凡自願隨王爺出海之大明百姓不分大小,每人需向朝廷繳納『脫籍安置費』——紋銀五十兩。」
「五十兩?」
殿內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
一個壯丁一年的工錢才多少?
這價格,足以讓許多小地主咋舌。
幾位郡王的臉色當場就有點不好看。
倪元璐恍若未聞,繼續念道:
「其二,軍士分項計費:一,招募風險抵押金,每人一百兩。此乃朝廷擔保其忠誠可靠之費用,若士卒五年內未歸,朝廷可從此金中抽取五十兩撫恤其家屬。二,安家費,每人一百兩,於士卒出發前一次性發予其留明家屬。三,月餉,按邊軍精銳標準,每月二兩,由僱傭王爺直接支,朝廷可代發,抽一成手續費。」
這下,連幾位親王都坐不住了。
一個兵,還沒上船,先就得交出去二百兩!之後每個月還得二兩月餉!這簡直是搶錢!殿內嗡嗡聲更大。
「肅靜!」
司禮太監尖聲喝道。
殿內稍微安靜了些,但王爺們臉上的不滿和肉疼,已掩飾不住。
倪元璐面無表情,繼續:
「其三,軍械,舊式火繩槍,五兩一支;現役燧發槍,五十兩一支,附贈十發鉛彈;刀、矛、弓、弩、甲冑等,皆有定價,詳見章程。最新式後裝線膛槍,乃國之重器,暫不出售。」
「燧發槍五十兩?」
魯王朱以海性子較急,忍不住低呼出聲。
「這……這價錢,也太貴了!」
倪元璐只當沒聽見,念出更驚人的:
「其四,特種器械。,熱氣球用於偵察瞭望,一千兩一具,神機鐵堡乃攻城拔寨之神器,十萬兩一座。」
「十萬兩?」
這一次,連最沉得住氣的楚王都忍不住了,他放下茶盞,看向丹陛之上的朱慈烺,聲音還算克制,但已帶上了明顯的不豫:
「陛下!這……這價錢是否……是否略顯高昂?吾等『貢獻』之家業,雖蒙朝廷核算,然如此採買下來,恐也……捉襟見肘,難以為繼啊!」
他一帶頭,其他王爺也紛紛附和,訴苦之聲四起。
「是啊陛下,一個兵二百兩,還要月餉,這……」
「五十兩一桿槍,這槍是金子做的不成?」
「神機鐵堡十萬兩?!這……這簡直是……」
殿內一時有些紛亂。
洪承疇、李邦華神色不變,只是靜靜站著。
朱慈烺沒有動怒,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楚王,又緩緩掃過其他王爺,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殿內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
「楚王叔覺得貴?」
朱慈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壓過了最後一點雜音。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楚王,也看著所有人,語氣不再有絲毫玩笑之意,而是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剖析:
「楚王叔,朕且問你,你帶著家小、部屬,遠赴萬里重洋之外的蠻荒之地,那裡可能有數萬、數十萬悍不畏死、熟悉地形的土人;可能有早已紮根、船堅炮利的歐羅巴西夷;可能有毒蟲猛獸,瘴癘橫行。你立足未穩,強敵環伺之時,靠什麼保住性命,開拓基業?」
他不等回答,自問自答:
「靠的,就是能戰之兵,精良之器!」
他指向李邦華:
「方才李尚書說了,給你們準備的,是百戰精銳。朕可以再告訴你,一個能熟練操弄火炮、結陣而戰、令行禁止的大明戰兵,配上精良的燧發槍和盔甲,在海外,足以對付十個、甚至更多隻知蠻勇的土人!若是結成戰陣,有良將指揮,數百精兵,擊破數千烏合之眾,絕非虛言!」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楚王叔,你覺得一個兵二百兩貴?朕告訴你,這二百兩,買的不是一個人,買的是他在海外為你攻城略地、掃平障礙的武力!買的是你節省下來的數年、甚至十數年訓練時間!買的是你在蠻荒之地,能夠迅速站穩腳跟、打開局面的機會和保障!」
他稍稍緩和語氣,但目光依舊銳利:
「這價錢,不是朕拍腦袋定的,是朝廷根據培養一個合格戰兵的成本、其所能創造的價值、以及海外開拓的巨大風險,精打細算出來的。它買的是時間,是勝利,是你們在海外能否生存、乃至昌盛的根本!」
殿內鴉雀無聲。
王爺們被皇帝這番直白而殘酷的價值剖析震住了。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尋常買賣,這是在購買通往未知世界的「武力保險」和「生存憑證」。
價格是高,但皇帝說的……似乎沒錯。
沒有強兵利甲,去海外就是送死。
看著王爺們變幻不定的神色,朱慈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該加最後一把柴,也是給出「解決方案」的時候了。
他臉上重新露出那絲溫和的、屬於「自家人」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
「當然了,朕也知道,諸位王叔雖然家底豐厚,但一下子要置辦這許多兵甲船舶,現成的『貢獻值』額度,或許還真不太夠。」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關鍵的條件:
「不過,都是朱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朕還能真的逼死叔伯們不成?錢不夠……好說。」
他示意倪元璐。
倪元璐會意,朗聲道:
「陛下有旨,體恤宗親,特許諸位王爺,若『貢獻值』額度不足,可立下契書,先行賒欠。所欠銀兩,可以諸位王爺未來封地所出之特產,折價抵償。如南美之金銀,北美之皮毛、木材,南洋之香料、珍珠,天竺之棉布、寶石等,皆可。朝廷將按公允市價,予以收購。」
朱慈烺補充道,語氣充滿誘惑:
「不但如此,等諸位在海外站穩了,朝廷還會與你們長期做生意。你們那兒的特產,朝廷按市價收;你們需要的中原貨物,朝廷平價賣。咱們生意照做,親戚照走,豈不兩全其美?」
賒欠!未來特產抵債!長期貿易!
這幾個條件拋出來,猶如給即將乾涸的池塘注入了活水。王爺們眼中的為難和肉疼,迅速被一種新的盤算所取代——可以先拿貨,後付款,而且還款還是用海外「遍地都是」的土產?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雖然那「公允市價」和「平價」裡頭肯定有朝廷的算計,但比起眼前拿不出錢的窘境,這無疑是唯一的出路,而且聽起來前景美妙。
然而,朱慈烺的「促銷」還沒完。
他仿佛才想起什麼似的,加上了最後一句話:
「哦,對了,方才倪尚書說的那個神機鐵堡……」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所有王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才慢悠悠地道:
「這玩意木包鐵皮,堅固異常,內藏數門火炮,下有車輪,可緩慢前進。用來攻打土人的山寨、西夷的石頭小堡,那簡直是……鐵錘砸雞蛋,一砸一個坑。守城時,更是如同移動的堡壘,讓人望而生畏。」
他看著王爺們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微微一笑:
「不過,這東西工藝複雜,用料考究,造價著實不菲,所以……產量有限。目前工部能拿出來的,也就那麼十幾二十座。諸位王叔若有意,可得抓緊了。畢竟,海外蠻荒,有這麼個東西在手,那就是定海神針,開國重器啊!」
「數量有限,先到先得」——這八個字,如同最厲害的促銷咒語,瞬間點燃了王爺們心中最後的猶豫和算計。
短暫的沉寂後,是爆發式的「搶購」潮。
「陛下!臣……臣的額度,先定三千兵!不,五千!燧發槍要三千杆!戰船……先來二十艘大的!那個神機鐵堡,給臣留三座!」
財大氣粗的楚王第一個站起來,急聲道,仿佛怕說晚了就沒了。
「陛下!臣也要!兵先要三千!燧發槍兩千杆!神機鐵堡……一座!不,也要兩座!」
周王也不甘落後。
「陛下,臣的份額……」
蜀王、魯王、代王等也爭先恐後地報出數目。那些實力稍弱的郡王,也擠上前,拼命想在自己的額度內,儘可能多地購買核心的軍隊和基礎裝備,神機鐵堡買不起,熱氣球也要弄一具撐場面。
文華殿內,一時如同喧鬧的集市。
王爺們圍著倪元璐、李邦華以及戶部、兵部的司官,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核算自己的額度,簽訂初步的意向契約。
那份裝幀精美的價目章程,被翻得嘩嘩作響。
朱慈烺重新端起了茶盞,悠然地品著,看著下方這「火熱」的場面,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洪承疇侍立一旁,低聲道:
「陛下聖明。重利相誘,輔以賒欠、貿易之便,再以奇貨限量促之,人心貪慾,盡在掌握。」
這場「搶購」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當一切漸漸塵埃落定,戶部、兵部的書吏們將厚厚一摞初步契約整理好,呈報上來時,結果讓早有心理準備的倪元璐和李邦華,也忍不住眼角跳了跳。
初步核算,所有藩王計劃「採購」的軍隊、裝備、船舶及其他物資,所耗「貢獻值」,不僅將他們名下估值一億三千餘萬兩的資產額度消耗一空,還因為競相購買高價戰船、神機鐵堡等「奢侈品」,以及普遍超員預訂軍隊,總「消費額」超出了他們的額度!
最終結果:藩王們不僅花光了「貢獻」的家產,還倒欠朝廷一千二百餘萬兩現銀!
而這,還只是首付和部分裝備款。
他們立下了數千萬兩的「未來特產欠條」,並與朝廷簽訂了長期貿易協定草案。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契約和欠條,朱慈烺對身旁的洪承疇、倪元璐、李邦華低聲道,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
「看見了嗎?這,就是朕說的,變廢為寶。不僅解決了他們的負擔,處理了麻煩,還讓朝廷……賺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為「搶購」成功而興奮激動、卻又為背上巨額債務而隱隱忐忑的王爺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至於他們欠的帳……不怕。大明的戰艦,認得海圖,也認得債主。這買賣,朝廷穩賺不賠。」
會議結束,王爺們懷揣著剛剛簽訂的契約神情複雜地離開了文華殿。
有人興奮地計劃著回去後如何整頓行裝,招募移民;有人則已經開始暗暗計算,到了封地後,要開採多少金銀、收集多少皮毛,才能還上朝廷的欠款,並維持與朝廷的「優惠」貿易。
一場以家族親情為表、以赤裸裸的利益計算為里的「大生意」,暫告段落。
大明帝國,通過一份精心設計的價目表,成功地將國內最大的包袱——宗室,和最頭疼的問題——驕兵悍將,打包成了開拓海外的先鋒,並從中預支了巨額的未來利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