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七夜 綾川玄的陰謀
樓梯盡頭是一個開闊的空間。
層高超過五米,天花板上懸著幾盞妖力燈,紫色的光從燈罩里往下壓,把所有影子都拉得很長。
空間中央擺著一張金屬解剖台,台面是不鏽鋼的,在紫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反光。
解剖台四周的地面上散落著工具骨鋸、夾鉗、幾把不同尺寸的手術刀,刀刃上沾著暗色的污漬,已經乾涸了。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排玻璃櫃。
柜子里陳列著傀儡零件,按尺寸和部位分類碼放手指關節、腕部軸承、脊椎節段、眼球晶體。
每一件零件都擦得很亮,玻璃櫃裡的冷光燈從下方打上去,照得它們像博物館裡的展品。
櫃門把手上掛著一張標籤,手寫的字跡,標註了編號和入庫日期。
出雲凜停在了樓梯口。
她的腳沒有往前邁,黑雲的刀尖點在石板地面上。
她偏過頭,臉緩慢地從左向右轉了小半圈。妖力感知從她腳下擴散出去,沿著石板縫
隙蔓延到整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幾秒後,她開口了。
——
「這個房間的煞氣密度是樓上的四倍。所有牆面上都附著殘留的妖力痕跡。」
她頓了一下,抬起手指向解剖台右側靠牆的位置。
那裡有一張工作檯,檯面上擺著一台還在運轉的離心機,轉盤在低速旋轉,發出低沉均勻的嗡嗡聲。
宵牙彌生朝那張工作檯走過去。
解剖台擋在他和工作檯之間,他繞過台角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台面。
不鏽鋼表面有道細長的劃痕,從台面中央一直拖到邊緣,像是被手術刀刀尖劃出來的。
劃痕旁邊散落著幾根縫合線,黑色絲線,有一根還連著彎針。
工作檯上的離心機正在減速。
轉盤從高速旋轉慢慢降下來,試管架上的玻璃管一根一根從水平恢復垂直。
離心機旁邊攤著一份實驗記錄,紙面上壓著一支鋼筆,筆帽沒蓋,筆尖的墨水已經幹了。宵牙彌生把記錄翻過來看。
第一頁是手寫的化學式。
分子結構畫得很工整,每個苯環的六邊形都用量角器量過似的,旁邊標註了劑量配比和反應時間。
翻到第三頁,筆跡忽然變了。
從工整的化學式變成了一行潦草的狂草,墨跡壓得很深,把紙面都劃破了幾個小口。
「形態穩定失敗。組織排異反應不可逆。需要新的載體。」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玻璃培養皿,皿底鋪著一層淡粉色的組織,組織中央嵌著一顆球形關節。
關節的尺寸比宵牙彌生口袋裡那顆小一半,齒輪密度明顯更低。照片背面用紅筆寫了一個編號,後面跟了一個叉號。
叉號劃得很用力,紙張在那個位置凹下去了一塊。
他把記錄合上,拿在手裡。
凌霜繞過解剖台走到玻璃櫃前。
她湊近看柜子里陳列的零件,獸耳向前轉了十五度。
她的目光掃過三排手指關節之後,停在了第四排。
那排擺的不是零件,是塞著軟木塞的玻璃瓶。
瓶子裡浸泡著淡黃色的福馬林溶液,溶液里懸浮著幾個完整的眼球。
瞳孔的顏色不是人類的黑色或棕色,是暗紅色的,虹膜上有細微的縱向紋路。
有一個眼球緊貼著瓶壁,瞳孔正對著凌霜的臉。
她的尾巴僵了一下。她往後退了半步,刀柄撞在玻璃柜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些零件是活的。」凌霜轉過頭看著宵牙彌生,「那些眼球里還有妖力在流動。很微弱,但是還在。」
「摘下來的器官只要處理得當,可以在營養液里保持活性至少四十八小時。」
出雲凜已經走到了房間的另一側。
她的手指沿著牆壁上的磚縫輕輕划過,指腹感受著磚石間殘留的妖力波動。
她的指尖在某一道磚縫的位置停了下來。
「綾川玄在這些牆壁上嵌了結界。不是防禦型的。」
她把黑雲換到左手,右手五指張開按在牆面上,掌根貼著濕冷的石磚。
「是記錄型。用來保存傀儡製作全過程的影像。他每次做完實驗都會把結界裡的記錄提取出來,反覆回放。」
「像實驗筆記。」
宵牙彌生說。
「不完全是。記錄型結界保存不了文字數據,只能保存畫面和聲音。」
出雲凜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指尖的灰。
「他反覆看的,大概是每一次手術刀下去的時候。」
一片沉默。
房間最深處還有一扇門。
很小的門,開在牆角的暗處,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牆面的陰影。
門框很矮,成年人要彎腰才能通過。
門板上的漆是暗紅色的,那種紅在紫光下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褐。
門縫裡沒有漏光,沒有聲音。
宵牙彌生走過去。
他站在門前,低頭看著門把手上纏繞的那圈東西。
是一根黑色的絲線,和解剖台上散落的那幾根縫合線是同一種。
絲線在門把手上纏了三圈,打了一個很緊的外科結。結頭還連著半截彎針,針尖在紫光下泛著幽幽的藍。
他用夜隕的刀尖挑斷了那根絲線。
外科結鬆脫的瞬間,線從門把手上滑落,飄在石板地面上。
彎針落進水膜,激起一圈很細的漣漪。
門開了。
門後的房間比外面那個小很多,目測不到十平方。
沒有妖力燈,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
天花板角落裡有幾枚低功率的LED應急燈珠,發出暗淡的白光,勉強能照亮房間中央o
空氣很乾燥,和外間潮濕的牆面形成截然的對比。地面鋪著乾淨的灰色地墊,踩上去軟綿綿的。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桌。
矮桌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木盒,盒蓋敞開著。
木盒內部的襯墊是白色綢緞,綢緞上嵌著一個人偶的軀幹部分。
尺寸真人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介於陶瓷和骨骼之間的材質質感,表面細膩光滑,在應急燈的微弱白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軀幹沒有四肢,沒有頭顱,只有從頸根到髖部的主體部分。
胸腔正中開著一個圓形的空槽,空槽內壁布滿了極細的齒輪接口,那些微小的齒輪在靜止狀態下仍在極其緩慢地轉動。
空槽的尺寸,剛好是他口袋裡那顆關節的大小。
木盒旁邊擱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墨跡很新,反光還能看到未乾透的濕潤光澤。
字跡瘦長鋒利,收筆處有一個很輕的上挑。
「宵牙彌生,這具身體的心臟留給你。它需要夜隕的氣來啟動。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這裡。——綾川玄。」
宵牙彌生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張極簡的示意圖,是他口袋裡的那顆關節裝進胸腔空槽的安裝方法。
齒輪咬合的角度、旋轉方向、最終鎖死的卡榫位置,每一步都用細線標註出來。
圖的右下角寫了三個字:「兩天後。」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和那個用絨布包著的關節放在一起。
「螢。」他頭也沒回。
西片螢從解剖台那邊小跑過來。
她跑到門口剎住腳,先看了看宵牙彌生的臉,再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矮桌上的木盒。
她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回樓上去。」
宵牙彌生把從操作區鐵櫃裡拿到的文件夾一起交給她,還有離心機旁邊那份實驗記錄。
「把這兩份資料交給日暮圓。告訴她綾川玄留了一具未完成的人偶軀體,核心零件被帶走,軀幹留在據點深處密室。人偶胸腔的空槽預留了接口,接口尺寸和外間那顆關節吻合。另外再告訴她,桌上有張紙條,紙條背面畫著安裝圖紙,右下角寫了兩天後」。
螢把兩份文件接過來抱在懷裡。她抬頭看著他,眼睛在應急燈的白光里反著亮。
「其他話還需要帶嗎。」
宵牙彌生低頭看著她。他的手指在夜隕的刀柄上輕輕收了一下。
「告訴她,我們凌晨三點之前回去。」
螢點了下頭,轉身跑出去。她的軟底鞋踩過石板上的水膜,濺起細小的水花。
爬樓梯的時候手扶著牆壁,一步跨兩級,很快就消失在樓梯轉彎的暗處。
出雲凜從外間走進密室。
她在矮桌前停下,彎腰湊近木盒。她的眼睛看不見,但指尖懸在軀幹胸口的空槽上方時,整個人頓住了。
手指停在那裡沒有落下,指腹距離齒輪接口只有一厘米的距離。
那些微小的齒輪轉動時帶起的氣流極微弱,正常人根本感受不到,但她的妖力感知捕捉到了。
齒輪的咬合頻率是一種極其嚴密的質數間隔,每一層的齒數都和上一層錯開。
沒有重複,沒有規律,整個系統僅靠內部機械結構就在自我運轉。
「兩天後。」出雲凜直起腰,手收回來,「他在預約戰場。不是突襲,不是伏擊。時間他自己定了,兩天後。」
凌霜也走進來。
她站在矮桌對面,看著木盒裡那具沒有四肢和頭顱的軀幹。
胸腔中央的空槽在她眼中反射著細碎的光。她抬頭看宵牙彌生。
「你要把那個關節裝進去嗎。」
「暫時不。」宵牙彌生把木盒的蓋子合上。蓋子是推拉式的,合攏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木頭摩擦聲,很輕。「先帶回去。」
「如果裝進去之後它能啟動呢。綾川玄把人偶軀幹留在這裡而不是帶走,說明他不怕我們拿到。他畫了安裝圖紙,標了步驟,甚至寫明了接口的齒輪咬合角度。」
凌霜的手按在長刀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他像是在邀請。」
「那就更不應該在這裡裝。」
宵牙彌生把木盒從矮桌上拿起來,夾在另一個臂彎里。
木盒不重,但端在手中能感受到盒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震動,胸腔里的齒輪還在轉。
隔著木盒的厚度震動幾乎被完全隔絕,只有手掌直接貼著底板才能察覺到。那震動頻率很穩定,不快不慢。
出雲凜已經走出了密室。
她在解剖台旁邊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根被挑斷的黑色縫合線。
線的斷口很整齊,是夜隕的刀鋒切斷的,但在斷口旁邊還有一截更早的舊斷口,線頭被拉得很長,像是被人用力扯斷的。
她把線湊到鼻尖嗅了一下。
絲線上除了煞氣,沾著很淡的另一種氣味鈴蘭的味道,很乾淨清爽的植物香氣。
「綾川玄在縫合人偶的時候斷過線。」她把線放進口袋裡,「這根不是被夜隕切斷的,是被他扯斷的。他當時手很用力。」
宵牙彌生端著木盒走到樓梯口。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布滿紫光的房間。
解剖台上散落的手術刀、玻璃櫃裡浸在福馬林中的暗紅色眼球、工作檯上還在低速運轉的離心機、牆壁石縫裡嵌入的記錄型結界。
他把這些全部收進視線里,然後邁上第一級台階。
「走了。」
凌霜跟在後面,長刀已經收回刀鞘里,但她的右手一直虛按在刀柄上。
經過玻璃櫃的時候她加快了腳步,尾巴跟著身體轉了小半圈。
出雲凜走在最後面。她關上密室的門,把掉在地上的彎針和絲線撿起來放在矮桌上,用木盒蓋子壓住。
然後她把外間所有敞開的門依次關好。
回到地面的時候,通風井檢修口投入的月光正好照在西片螢的臉上。
她蹲在屋頂牆後面,日暮圓站在她旁邊。
日暮圓手裡拿著那兩份文件,借著應急燈的光已經翻了大半。
聽到腳步聲,日暮圓抬起頭。她的目光先落在宵牙彌生懷裡的木盒上,然後移到他臉上。「兩天後?」
「兩天後。」
日暮圓把文件捲起來塞進外套內側。
她轉了個身,率先沿著消防梯往下爬。「回去再說。」
一行人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窄巷。
凌晨的新宿安靜了不少,霓虹燈有些已經熄了,路面上的光影比來時稀疏。
便利店的白色燈光仍然亮著,照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空氣里有凌晨特有的清冷,混著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胎噪聲。
西片螢走在宵牙彌生身後三步的位置。
她的手裡握著羽生玉子給的紅色布袋,護身符還在裡面。
她把布袋舉起來,對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又塞回懷裡。
左側口袋裡還剩一個沒吃完的飯糰,海苔已經被體溫捂軟了。
町屋的燈光從巷口漏出來。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木格窗欞,在石階上投下整齊的光影紋路。
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隱約飄出味增湯的氣味,很淡,被凌晨的風吹散成絲絲縷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