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湖邊。
冰冷的現實將大古的心切割得支離破碎。
梅茲星人逐漸石化的遺體,無聲地控訴著愚昧與暴行。
少年良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慟,是這場悲劇最悽厲的註腳。
遠處,是穆魯奇追殺村民的沉重腳步聲、建築倒塌的轟鳴。
以及村民們臨死前絕望的慘叫交織成,由他們自己親手釋放的地獄變奏曲。
「我要……保護……這些……殺人兇手……嗎?」
這個念頭,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與絕望的鐵鏽味。
眼前閃過村民猙獰的面孔、揮舞的兇器、開槍時那瘋狂的嘴臉。
也閃過良清澈卻破碎的眼神,梅茲星人疲憊而悲憫的最後一瞥……
守護的意義,在此刻變得如此模糊如此可笑。
為了保護這樣一群可以輕易對無辜者施暴、釋放災難、然後自顧逃命的同類。
為了保護這個充滿了愚昧、偏見、恐懼與暴力的世界。
迪迦的光,是為了照耀這樣的黑暗嗎?
他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為之奮戰的守護信念。
其根基,難道就建立在對人性如此天真、如此一廂情願的幻想之上嗎。
黑氣,在他心中不受控制地瀰漫升騰。
他感覺自己的光在黯淡,在凍結。
胸口的火花稜鏡傳來刺骨的寒意,而非往日的溫暖。
遠處,穆魯奇已經追上了跑得最慢的幾個村民,巨大的腳掌抬起,就要狠狠踩下!
那幾個村民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悔恨,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哀嚎。
良依舊趴在梅茲星人身上,小小的身體顫抖著,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已麻木。
大古看著這一幕,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內心的掙扎,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救?還是不救?
如果救了,是否意味著自己默認了這些殺人兇手的行為可以被原諒。
是否意味著自己認同守護可以不分對象,哪怕是面對如此醜陋的惡。
如果不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怪獸踩死?
看著這個村子,乃至更遠的地方,被穆魯奇毀滅?
而且,良還在這裡,這個無辜的孩子……
不,不僅僅是因為良。
更深層的原因,連他自己都在抗拒承認。
即使對這些村民充滿了憤怒、失望,甚至冰冷的憎惡。
但內心深處,似乎依然有一個微弱卻頑固的聲音,在提醒他。
生命本身,不該被如此輕易地踐踏和放棄。
即使那生命承載著醜陋與罪孽。
這聲音,來自他作為大古從小接受的教育,來自加入勝利隊時的誓言。
來自與隊友們並肩作戰的情誼,來自每一次看到普通人獲救時臉上露出的希望笑容……
甚至,來自那個在幻境中,面對絕望依舊試圖解釋、試圖封印怪獸最終為保護裝置而死的梅茲星人。
他至死,似乎也沒有對人類這個群體,產生毀滅性的恨意,只是悲憫,只是遺憾。
是光的選擇嗎,不,不完全是。
這更像是一種更基礎,更本能的東西。
是身為人,是擁有心的存在在面對生與死、善與惡的極端對立時,最終會被引向的某種底線。
「我……」
大古的嘴唇顫抖著,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他眼中的掙扎、痛苦、冰冷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瘋狂涌動。
最終,那海面的中心,一點微弱卻無比執拗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光掙扎著,穿透了層層黑暗的迷霧重新亮起。
那不是對村民的原諒,不是對惡的認同。
那是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的選擇。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確認自己的身份,也仿佛在錨定自己的意志。
「我的職責,是保護地球,保護人類……免受怪獸和宇宙侵略者的侵害。」
「即使……他們中,有人愚昧,有人暴戾,有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即使有時候,保護他們,會讓我的內心感到痛苦,甚至噁心。」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即將落下的巨大腳掌,看向那片在怪獸肆虐下哀嚎的土地。
眼中的迷茫和動搖,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沉重、悲傷卻不再猶豫的決絕。
「但,那不是我可以放任災難發生、任由生命在我眼前消逝的理由。」
「保護,不是因為他們『值得,而是因為……這是我的選擇。是我成為迪迦時就背負起的責任。」
「至於對與錯,罪與罰那是之後的事情。
是法律,是人心,是時間需要去審判和救贖的東西。」
「而現在……」
他猛地抬起右手。
「怪獸當前,豈能坐視!」
「喝啊——!!」
就在他內心做出最終抉擇,準備變身迎戰用行動去貫徹那份沉重而決絕的守護之意的瞬間。
「咔嚓!」
如同鏡子破碎的清脆聲響,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不,是在整個「世界」的「邊緣」響起!
緊接著,眼前的一切。
猙獰的穆魯奇、慘叫的村民、悲慟的良、石化的梅茲星人、破碎的湖灘、陰鬱的天空。
都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痕!
所有的景象、聲音、氣味、觸感都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的光影顏料,迅速褪色、淡化、崩解、消散!
黑暗,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幻境破碎了。
……
「呃——!」
海島,現實。
盤膝而坐的圓大古,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驟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屬於勝利隊員大古的眼眸中充滿了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憊。
他額頭上冷汗涔涔,臉色依舊蒼白,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剛剛進行了一場耗盡所有心力的長途奔襲。
「大古!」
「大古隊員!你醒了!」
「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耳邊,立刻響起了隊友們充滿關切和焦急的詢問聲。
新城、崛井、麗娜、宗方副隊長,甚至霧島隼人和剛田鐵男,都圍攏在他身邊,臉上寫滿了擔憂。
剛才大古身上那恐怖的黑氣翻騰、痛苦掙扎的模樣,著實把他們嚇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