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理解。」
諾恩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慵懶的倦意。她歪了歪頭，銀色的長髮從肩側滑落，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我以為你的全知全能只能針對未來？」
徐忘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兒，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雙燦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畫面。
「還記得拜勒崗那個山腳下的村子嗎？」
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
錯愕地眨了眨眼睛，饒是肉之魔女也不由地思索了片刻。
然後終於在記憶中想起了那對人獸相戀的夫妻倆。
多恩村村長恩齊，原本的雪將軍，如今的人類。
他的夫人迦美什，曾經的人類，如今的雪魔女。
當時是出於什麼心理，連續兩次幫他們轉移了靈魂和記憶呢？
也許是因為他們的眼神——那種不顧一切的、願意為彼此赴死的決絕。
也許是因為她想起了某個同樣的人。
算了。
過了太久，也想不起來了。
她微微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在空氣中劃出細微的弧線。
一切都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已經暴露了。
「你不該來這裡的……」
諾恩斯搖了搖頭，視線掠過不遠處死死將林葉石護在身下的雲雀。
眼神恍惚，仿佛看到了當初那個男人。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還不出來嗎？我剛才那句話……是對你說的。」
嘩~
無形的風吹過。
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只是憑空出現的一陣風，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一個裹著黑煙的身影，在雲雀身後緩緩凝聚。
先是一雙手臂，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軀幹——像是從陰影中生長出來的一樣，無聲無息。
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地上的兩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雲雀的手臂軟軟地垂落，身體向前傾倒。
林葉石更是連反應都沒有，直接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誒~」
【修正王】玄墨，就這麼蹲了下來。
他的身體依然籠罩在黑煙之中，輪廓模糊不清，只依稀露出那雙眼睛。
一雙平靜的、近乎溫柔的眼睛——能從煙霧中隱約分辨出來。
他伸出雙臂，將雲雀和林葉石兩人輕輕摟住。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默默掏出了手機。
「雖然還沒出生，但這可能是最後一張全家福了。」
他自言自語著，將手機舉到面前，調整了一下角度。
屏幕中映出三張臉：他的，雲雀的，林葉石的。
雲雀閉著眼睛，眉頭緊皺，臉上還帶著戰鬥時的猙獰。
林葉石則像是一個熟睡的孩子，表情出奇地安寧。
而玄墨自己——雖然煙霧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個弧度，那個微微上揚的嘴角，分明是在笑。
「yeah——！」
他喊了一聲，聲音輕快得像是春日的風。
閃光燈連續閃爍。
咔嚓、咔嚓、咔嚓。
白光在黑暗中炸開，將三人的合影完整地定格在了屏幕上。
玄墨低頭看了看照片，滿意地點了點頭。
做完這一切後，他緩緩站起，抬起手臂。
十根手指插入虛空，像是插入一張薄紙，然後猛地向兩側一扯。
空間發出刺耳的哀鳴，黑色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露出後面那片混沌的、未知的虛無。
玄墨沒有猶豫。
他將雲雀和林葉石直接推了進去。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熟練。
也不知道傳送到了什麼地方。
「永別了，老爸老媽……」
滾滾黑煙不斷溢出，屬於【龍屠】溫斯法的屍體緩緩倒地，迅速變回了原先蒼老的模樣。
而玄墨——不，應該說那些黑煙，在原地開始凝聚。
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
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被黑煙包裹著，在虛空中微微浮動。
【修正王】玄墨。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只見玄墨長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慢，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濁氣都吐了出來。
然後，他第一次抬起頭，直面對面的兩人。
因為徐忘的阻攔，他始終沒能以人類的身份被林葉石生出來，成為繼承咒虛、怪人、人類、異獸甚至是包括徐忘的螺旋之血在內的究極混血種。
但無所謂，在他數以千萬計的權柄中，能夠實現倒果為因的概念還是有很多的。
只是那樣終究不是他想要的。
視線回歸戰場。
從始至終，徐忘和諾恩斯也只是看著，沒有任何出手阻攔的意思。
徐忘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站姿，將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歪著頭，眯著眼睛，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街頭表演。
諾恩斯則面無表情，金色的豎瞳中倒映著那具倒地的屍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雲雀和林葉石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兩人之後會怎麼樣，並不在他們的考慮之內。
「初次見面……」
徐忘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客氣。
「我該叫你【修正王】還是【創世王】？」
「或者說……」
身後的天穹瞬間破碎，橫貫數百公里的蒼白蛇軀從虛空中鑽出。
遮天蔽日的影子潮水，和純白的光之海洋互不干涉，從空間裂縫中澆灌向地面。
還沒及落地就又有一道赤紅的流光從下方掠過，和另一頭純金的巨龍同時拉升，緩緩懸停在超巨型蛇頭的兩側。
神情各異地俯瞰著下方的戰場。
氣勢之恐怖甚至遠在禁忌五龍之上，無限接近於曾經的龍祖。
「【深淵】？」
聽到最後那兩個字，【修正王】玄墨難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臉上就出現了一抹釋然的苦笑。
「有那麼明顯嗎？」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自嘲的味道。
三人各自站立一角。
徐忘在左，諾恩斯在右，玄墨在中間。
三個人的存在早已超過了這個世界所能承載的極限，於是理所當然地……四周的空間終於徹底崩潰了。
僅是一個剎那就擴散至整個龍絕境。
大地在龜裂，天空在碎裂，連空氣中都布滿了黑色的裂紋。
那些裂紋像是某種寄生生物，瘋狂地蔓延擴張，吞噬著一切可以吞噬的東西。
龍絕境毀滅的瞬間，無垠的黑暗席捲而來。
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在場所有人一把抓住，然後猛然一拽——
天旋地轉。
世界在眼前扭曲、翻轉。
等到視線再次清晰，所有人已經被轉移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