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處的空地上。
炭治郎雙眼緊閉,雙手緊緊握著刀。
深深的吸了口氣,原本雜亂的心跳聲在耳邊一點點褪去。
他猛地睜開眼。
踏步,揮刀。
刀在空氣中划過,帶起極其輕微卻流暢的風聲。
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和凝滯,第一刀揮出的瞬間,緊接著就是第二刀的銜接。
腳步在泥地上快速交替。
刀鋒的軌跡時而如水面般平緩推開,時而如瀑布般重重砸下,時而在轉身的瞬間像漩渦一樣流轉。
每一個動作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沒有去想下一招是什麼,身體像是自己記住了流水的走向,自然而然地往前奔涌。
直到最後一步重重踏下。
刀鋒帶起一陣勁風,直接將地上的枯葉卷向半空。
炭治郎動作停住。
他保持著最後收刀的姿勢,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長長地呼出一大口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到泥地上。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旁邊傳來幾聲極其響亮的拍手聲。
啪。啪。啪。
炭治郎喘著氣轉過頭。
空地邊緣的樹蔭下,炭吉正一屁股從地上站起來。
」嗷!」(太帥了!)
炭吉邁開腿大步走過去,寬厚的手掌直接呼在炭治郎的後背上。
啪的一聲。
」嗷!!」(厲害啊!!)
炭治郎咧開嘴笑了,握著刀就朝他跑過去。
」炭吉你看見了嗎!全部都用出來了!一型到十型全部——」
話還沒說完,炭吉一把抄住他的腰,直接把他舉了起來。
炭治郎整個人騰空了。
」誒——?!」
炭吉把他往上一拋,又穩穩接住,再往上一拋。
」嗷!」(再來一次!)
」等、等一下——!」炭治郎在半空中叫了一聲,手裡的刀差點飛出去,趕緊死死攥住,可臉上的笑根本收不住,」炭吉你放我下來!刀!刀還在手上!」
」嗷!」(哦,差點忘了。)
炭吉這才把他放下來。
炭治郎腳一落地就倒退了兩步,扶著炭吉的胳膊才站穩,整個人又是喘又是笑,臉漲得通紅。
」你每次都這樣!」
」嗷。」(下次一定改。)
」這是炭吉你第幾次這樣說了啊。」
炭治郎笑得彎了腰,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
「剛才中間那一段,之前怎麼都連不上,今天終於順過去了!」他說得很快,眼睛還在發亮,「完全沒卡殼,就好像身體自己知道該往哪轉一樣!」
「嗷?」(就是你之前練得摔進泥坑那段?)
「對對對!就是那個!」炭治郎猛點頭,「今天腳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踩了!」
「嗷。」(天天這麼摔,都練了整整一年了,身體能記不住嗎。)
聽到這句話,炭治郎愣了一下。
他臉上的傻笑稍微收了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厚繭的手,又看了看周圍的林子。
「不知不覺……都已經快一年了啊。」
「嗷。」(可不是。剛來的時候被陷阱倒吊在樹上,還嚇得嗷嗷叫,現在皮都厚了很多。)
炭治郎臉一紅:「我哪有嗷嗷叫!那次是突然踩空了沒反應過來!」
「嗷。」(行行行,沒有沒有。)
炭吉又拍了拍炭治郎。
炭治郎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回頭看著炭吉,笑意慢慢從嘴角漫到眼睛裡。
「謝了啊,炭吉。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
「嗷。」(謝什麼,快去找鱗瀧吧。)
炭吉朝鱗瀧那邊努了努嘴。
炭治郎這才想起來,轉頭看向場地另一側。
鱗瀧還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個字。
炭治郎平復了一下心情,朝鱗瀧走過去。
興奮勁還在,可到了鱗瀧面前,腳步自然就慢了下來。
他在鱗瀧身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把刀收好,站直了身子。
」鱗瀧先生。」
鱗瀧沒動。
炭治郎咽了一下口水,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期待。
」我現在……能進鬼殺隊了嗎?」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空地上忽然變得很安靜。
鱗瀧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攏在袖子裡,面具朝著炭治郎的方向,可什麼聲音都沒有。
一秒。兩秒。
風從林間吹過去,枝葉沙沙響了一陣。
炭治郎的笑意慢慢收了回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聞到了,鱗瀧此時的沉默,和平時不太一樣。
鱗瀧轉過身,背對著炭治郎,往林子深處走。
」跟我來。」
炭治郎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炭吉也跟在後面,沒出聲。
三個人沿著一條不常走的山路往上。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地上的石頭也越來越多。
鱗瀧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沒有回頭看過一次。
炭治郎跟在後面,心裡那股興奮已經完全沉下去了。
他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鱗瀧今天的背影比平時更蕭條。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視線開闊起來。
前面是一小片被山壁圍住的空地。
空地正中間,盤踞著一塊石頭。
炭治郎抬起頭,腳步停住了。
那塊石頭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足足有兩人多高,表面粗糲,紋路像是被風雨刻了幾百年,深一道淺一道地裂著。
鱗瀧在石頭前面站定,背對著炭治郎。
沉默了幾秒。
」你說你想進鬼殺隊。」
」是。」
」那就砍開這塊石頭。」
炭治郎的呼吸頓了一下。
鱗瀧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砍開了,我就讓你去。」
說完,他沒有多留一秒,轉身從炭治郎身邊走過,步子和來時一樣穩,一樣慢。
沒有解釋為什麼。
沒有說這是考驗。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腳步聲漸漸遠了。
空地上只剩下炭治郎、炭吉,和那塊石頭。
炭治郎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面前的巨石。
它太大了。
大到他站在跟前,連頂部都看不全,得把脖子仰到最高才能勉強看見邊緣。
炭治郎站在巨石前,握著刀的手心微微滲出了汗。
他沒有急著動手。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沉下心來,把腦子裡那些雜念一點點清空。
周圍的風聲似乎變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把剛才那種水流般順暢的感覺找回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徹底沉靜下來。
雙手緊緊握緊刀柄,腳下猛地發力踏出,腰部帶動肩膀,將全身的力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在刀刃上。
水之呼吸,第一型——水面斬!
他順著水流的軌跡,狠狠劈了上去。
「鐺——!」
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
刀鋒撞上石面的瞬間,一股反震力從刀身狂卷而來,腳下被震得連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平衡。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強忍著發抖的手腕低頭看去。
刀被彈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頭。
連個白印都沒有。
炭治郎盯著那塊完好無損的石面,手臂還在發麻。
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想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炭吉走到他旁邊,也抬頭看了看那塊石頭。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看炭治郎。
又抬頭看了看石頭。
」嗷。」(這玩意兒是真的大啊。)
炭治郎沒有接話,他把刀收回去,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巨石。
炭吉也沒說什麼鼓勵的廢話。
他只是慢吞吞地走上前兩步,在炭治郎身邊站定,陪他一起看著那塊石頭。
山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土和枯葉,沙沙地響。
過了很久,炭治郎開口了。
」炭吉。」
」嗷?」
」我會砍開它的。」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剛才在空地上那種衝上來的興奮,也沒有被打擊之後的逞強。
就是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
炭吉轉頭看了他一眼。
炭治郎的眼睛似乎閃爍著亮光。
和剛才不一樣的亮。
剛才是興奮,現在是認真。
炭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塊石頭。
」嗷。」(我知道。)
空地上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炭治郎的肚子突然叫了。
炭治郎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
炭吉低頭看了他一眼。
」嗷。」(走吧,回去吃飯。)
」……嗯。」
炭治郎撓了撓後腦勺,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像是在記住它的樣子。
然後他快步跟上炭吉,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山下走。
」炭吉,你說今晚鱗瀧先生會做什麼?」
」嗷。」(不知道,反正有的吃就行。)
」我想吃昨天那個湯,蘿蔔燉得特別軟的那種。」
」嗷。」(你現在倒是不愁了。)
」肚子餓了嘛,沒辦法。」
兩個人的聲音順著山路慢慢遠了。
身後的巨石被留在原地,慢慢隱沒在狹霧山的霧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