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上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膠質。
那不是比喻,而是實質上的物理現象。
原本流動的綠色光陰微粒,此刻正圍繞著那個站在中央的人類瘋狂旋轉。
西里爾·弗朗西斯。
或者說,曾經是那個名字的某種存在。
他在時間的洪流中屹立不倒,就像是一塊頑固的暗礁,任憑海浪如何沖刷,依然死死釘在原地。
薩雷斯手中的時空權杖還在嗡鳴,試圖將這塊「暗礁」強行推回過去。
但做不到。
不僅做不到,反而因為反作用力,權杖頂端的水晶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這不可能……」
薩雷斯後退了半步,那雙燃燒著幽藍冷火的電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驚恐的情緒。
「我的權杖連接著墓穴世界的量子核心,那是足以扭轉恆星壽命的能量!」
「為什麼你還在現在?你應該回到過去!回到那個被我捏死的時間點!」
死靈霸主的聲音在真空中震盪,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破音。
西里爾緩緩抬起頭。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仿佛能吞噬掉周圍所有的光線。
「回到過去?」
西里爾開口了。
那不是他原本的嗓音。
那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共鳴,有垂死老人的喘息,有剛出生嬰兒的啼哭,還有某種金屬摩擦的刺耳尖嘯。
「如果我回去了,誰來收這筆帳呢?」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恐怖的變化開始在他身上顯現。
原本烏黑的頭髮,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然後徹底轉為蒼雪般的純白。
那是生命力被透支的顏色。
他臉上原本緊緻的皮膚迅速乾癟、枯萎,仿佛在一秒鐘內度過了幾十年的歲月。
但在下一秒,金色的光芒從皮膚裂紋中湧出。
那些枯萎的皮膚剝落,新生的皮膚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種呈現出半透明質感的液態金屬。
生與死,衰老與新生,在他的軀體上瘋狂交替。
這是凡人承載神明力量的代價。
這是那個名為「欺詐者」的星神碎片,正在向他的宿主索取報酬。
「這是什麼把戲?」
薩雷斯握緊了權杖,那股不安的感覺讓他想要立刻毀滅眼前這個生物。
「幻術?還是某種低劣的障眼法?」
「我在問你話!凡人!」
西里爾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提線木偶。
但他嘴角的笑容卻愈發擴大,甚至裂開到了耳根,露出裡面流淌著金光的口腔。
「凡人?」
那個重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弄。
「你真的以為,站在你面前的,還是那個只會變魔術的小騙子嗎?」
西里爾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竟然直接踩碎了腳下的時空漣漪。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炸響。
原本被薩雷斯鎖定的時間場,就像是被一腳踩碎的冰面,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不……這不合邏輯!」
薩雷斯瘋狂地揮動權杖,試圖修補那些裂紋。
「時間是線性的!是可控的!我的算法沒有任何錯誤!」
「你怎麼可能憑藉肉體抵抗因果律的修正?」
西里爾看著那個手忙腳亂的死靈霸主,眼中的黑色旋渦緩緩轉動。
他抬起那隻已經完全金屬化的右手,掌心的紋路亮得刺眼。
「算法?」
「邏輯?」
「真是可悲啊,薩雷斯。」
西里爾的聲音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憐憫,那是屬於古老神明的傲慢。
「你們這些金屬架子,即使過了六千萬年,依然只是一群只會照本宣科的奴隸。」
「你們以為掌握了一點皮毛,就能稱之為神跡?」
西里爾伸出手,並非抓向薩雷斯,而是抓向了兩人之間那片虛無的空氣。
那個動作極其古怪。
就像是一個魔術師,正準備從虛空中抽出一條絲巾。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時間。」
西里爾的手指猛地收緊。
嗡——!
整個艦橋的空間劇烈震盪起來。
薩雷斯驚駭地發現,自己手中的權杖竟然失去了控制。
那些原本聽話的時間微粒,此刻正像是受驚的魚群,瘋狂地湧向西里爾的手掌。
「住手!那是我的!」
薩雷斯怒吼著,想要衝上來搶奪控制權。
但已經晚了。
西里爾的手中,赫然出現了一根無形的「線」。
那是肉眼無法看見,但靈魂卻能清晰感知的存在。
那是一條泛著幽綠光芒的弦。
時間線。
「你問我為什麼能抵抗?」
西里爾握著那根線,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至極的笑容。
他看著薩雷斯,就像是看著一個試圖在關公面前耍大刀的三歲孩童。
「因為……」
「時間這種東西,最早就是我定義的。」
這當然是謊言。
或者說,這是欺詐者慣用的吹牛。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星神,也未必能隨意定義時間。
但在這個瞬間,在這個被封閉的亞空間戰場裡,在這個由雙方意志決定的生死局中。
只要對方信了,那就是真的。
這就是欺詐的最高境界。
騙過敵人,騙過世界,甚至騙過物理法則。
薩雷斯的邏輯核心在那一瞬間卡頓了。
他的資料庫在瘋狂檢索,試圖驗證這句話的真偽。
梅斐特·蘭……欺詐者……那個古老神話中的存在……
難道真的是它?
就在這一瞬間的遲疑。
西里爾動了。
「抓到你了。」
他低語著,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手中的那根時間線往回一扯。
崩!
一聲仿佛弓弦斷裂的巨響。
薩雷斯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恐怖的反噬力量順著權杖直衝他的核心處理器。
「啊啊啊啊——!」
這位死靈霸主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但他並沒有受傷。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沒有。
周圍倒流的景象瞬間崩塌。
瓦爾基里摔在地上,灰燼重新昏迷,那些死掉的士兵屍體不再復活。
時間循環,碎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時間流速。
除了西里爾。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拉扯的姿勢,儘管他的身體正在因為過載而劇烈顫抖,七竅都在流淌著金色的血液。
「這就……結束了?」
薩雷斯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話)。
他檢查著自己的身體。
完好無損。
裝甲沒有破損,核心運轉正常。
「哈……哈哈……」
薩雷斯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的乾笑,那笑聲里充滿了惱怒和慶幸。
「你嚇唬我?」
「你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就是為了扯斷一根線?」
「凡人,你透支了生命,卻只是打碎了我的玩具,根本沒有傷到我分毫!」
薩雷斯重新站了起來,雖然權杖有了裂紋,但他依然是這裡最強的存在。
「你的把戲結束了。」
「現在,去死吧。」
他舉起手中的光陰法杖,準備給這個虛張聲勢的騙子最後一擊。
然而。
西里爾並沒有躲避。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薩雷斯,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戲謔。
「你真的覺得……沒有傷到你嗎?」
西里爾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你知道高利貸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不是本金。」
「而是利息。」
薩雷斯愣住了。
「什麼意……」
話音未落。
噗嗤。
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薩雷斯的左肩上。
綠色的冷卻液瞬間噴涌而出。
「這……」
薩雷斯震驚地看著那個傷口。
那是瓦爾基里的動力劍造成的傷口。
但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瓦爾基里明明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這是第一筆。」
西里爾冷冷地說道。
砰!
薩雷斯的胸口突然炸開一團火花。
那是一枚爆彈造成的彈孔。
那是刀疤在十分鐘前——或者說在十次循環前射出的一槍。
「這是第二筆。」
轟!
緊接著,是一道恐怖的焦痕出現在薩雷斯的背部。
那是帝國老兵的熱熔槍。
「這是第三筆。」
薩雷斯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那些明明已經被時間回溯抹除的傷害,那些明明已經被他「撤銷」的攻擊,會在這一刻同時出現?
「因為我把這一頁帳單撕了。」
西里爾的聲音如同惡魔的審判。
「你以為你用時間回溯躲過了攻擊?」
「不,你只是把這些傷害暫時『推遲』了。」
「你把它們藏在了時間的夾縫裡,以為這樣就不用還了。」
西里爾那隻金屬化的手掌再次握緊。
「但我是個講究誠信的生意人。」
「欠債,還錢。」
「現在,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
隨著西里爾的一聲怒吼。
因果律的堤壩徹底崩塌。
之前幾百次循環中,每一次被西里爾小隊擊中的傷害,每一次被瓦爾基里砍中的劍痕,每一次被灰燼靈能灼燒的痕跡。
在這一刻。
全部。
疊加。
爆發。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撕裂聲連成了一片,聽起來就像是有人把一袋爛肉扔進了絞肉機里。
薩雷斯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
他那引以為傲的活體金屬身軀,在瞬間爆出了成千上萬道傷口。
綠色的能量液像噴泉一樣從他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噴涌而出。
堅不可摧的皇室裝甲變得千瘡百孔,像是被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凌遲了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時間的反噬。
這就是作弊者的下場。
當規則被打破,所有的懲罰都會在一瞬間降臨。
轟!
薩雷斯那高大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的雙臂已經被無形的斬擊切斷,此時正以一個扭曲的角度掛在肩膀上。
時空權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西里爾的腳邊。
「啊……啊……」
死靈霸主發出微弱的電子音,他的發聲單元已經被這股疊加的傷害徹底摧毀。
他不理解。
他的邏輯算法無法解釋這種現象。
為什麼一個凡人能做到這種事?
為什麼被抹除的歷史會重新生效?
西里爾緩緩走到薩雷斯面前。
那滿頭的白髮在真空中飄舞,顯得淒涼而又神聖。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根裂紋密布的時空權杖。
那隻已經完全金屬化的右手握住杖身,竟然毫無違和感,仿佛這把神器天生就該屬於他。
「看來,這把椅子換人了。」
西里爾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死靈霸主,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憐憫。
只有一種完成交易後的冷漠。
「現在。」
「告訴我。」
「到底誰才是那個只會玩弄低劣魔術的可憐蟲?」
薩雷斯艱難地抬起頭。
透過破碎的視光學傳感器,他看到的不再是西里爾。
而是一尊巨大的、模糊的金色虛影。
那虛影披著一張騙子的外皮,正帶著令人絕望的惡意,俯視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金屬骷髏。
那是……神。
真正的神。
「欺……詐……者……」
薩雷斯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破損的發聲器里擠出了這三個字。
那是恐懼。
也是悔恨。
他終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什麼東西。
這不是一場戰爭。
這是一場從六千萬年前就開始的、針對所有自以為是者的……騙局。
西里爾——或者是那個占據了他一半靈魂的怪物——滿意地點了點頭。
「答對了。」
「可惜,沒有獎勵。」
他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回溯時間。
而是為了終結。
「西里爾!別!」
遠處,瓦爾基里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那個陌生而恐怖的背影,發出了一聲驚呼。
她感覺到了。
那個原本有些無賴、有些狡猾但依然還是個人的西里爾,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陌生人。
西里爾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間。
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掙扎。
那是屬於人類西里爾的意志,正在拼命拉扯著失控的韁繩。
「閉嘴,女人。」
西里爾沒有回頭,聲音冷硬如鐵。
但他舉起權杖的手,終究還是沒有直接砸下去。
他在與那個聲音抗爭。
【殺了他,吞噬他的核心。】
【那是完美的補品。】
欺詐者在腦海中咆哮。
「不。」
西里爾在意識深處回應,哪怕靈魂都在顫抖,但他依然守住了最後的底線。
「我是莊家。」
「怎麼處置輸光了的賭徒,我說了算。」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吸進了一團烈火。
然後。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並沒有用權杖砸碎薩雷斯的腦袋。
而是伸出左手——那隻還保留著血肉之軀,只是皮膚乾枯如樹皮的手。
打了一個響指。
啪。
這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艦橋上顯得格外清脆。
「消失吧。」
西里爾輕聲說道。
隨著他的話語,一股金色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是【現實修改】的力量。
那是比時間回溯更加霸道、更加不講道理的神之偉力。
薩雷斯那殘破的身軀,在這股波紋掃過的瞬間,突然開始分解。
不是爆炸,不是燃燒。
而是像被風吹散的沙雕一樣,一顆顆原子失去了彼此之間的強相互作用力。
「不……這不可能……我是不朽者……」
薩雷斯的意識在最後的瞬間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但在絕對的物理規則修改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勞的。
短短兩秒鐘。
這位曾經統治著無數星系、讓無數文明聞風喪膽的死靈霸主。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化為了一堆極其細微的、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原子塵埃。
飄散在空中。
就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只有那個響指的聲音,依然在空曠的艦橋上迴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