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培養罐里的氣泡翻滾著往上冒。
這裡面的營養液比其他的更渾濁,呈現一種病態的黃綠色。
小耗子死死抓著西里爾沾滿油污的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白,指甲幾乎要把那層粗布扯爛。
他在發抖。
那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和悲痛。
西里爾順著小耗子的視線看過去。
罐子裡漂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個男孩。
皮膚被藥水泡得發脹,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慘白。
男孩的背部貼著玻璃壁。
脊椎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大的、泛著暗啞銅光的金屬柱,直接插進了後腦勺。
十幾根比血管還細的導線從金屬柱上延伸出來,鑽進周圍原本屬於背闊肌和斜方肌的皮肉里。
傷口沒有癒合。
那些肉芽還在蠕動,試圖包裹住入侵的金屬,卻被一次次排斥反應撕裂。
男孩沒死。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嘴唇一張一合,嘴角甚至還有細微的抽搐。
那是疼。
神經直接連接金屬的劇痛。
小耗子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只有氣流摩擦的嘶嘶聲。
「他在喊疼。」
西里爾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聽起來像是在陳述某種實驗數據。
小耗子猛地回頭看著西里爾,眼眶通紅,淚水在那張大花臉上衝出兩條溝壑。
「救……救他……」
小耗子聲音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大表哥……求你……」
西里爾沒看他。
視線越過那個痛苦的男孩,落在大廳中央那個頭骨祭壇上。
那顆懸浮的紫色水晶正在搏動。
咚。
咚。
聲音不大,卻震得人耳膜生疼。
每一次搏動,水晶表面就會泛起一層紫色的光暈。
光暈順著祭壇底部的管線流淌,匯入那幾十個培養罐底座。
隨著光暈注入,三號罐里的男孩就會猛烈抽搐一下,那種痛苦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亢奮。
那是毒藥。
也是維持這些半死不活的實驗體還能喘氣的唯一能源。
色孽的力量正在強行把即將消散的靈魂按回破碎的軀殼裡。
只要這顆水晶還在跳,這些人的痛苦就永無止境。
如果摧毀它。
供給切斷。
這些人會在幾秒鐘內因為器官衰竭和基因崩潰而死亡。
救不了。
這地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活。
西里爾把手伸進袖口,指尖觸碰到那枚冰涼的玫瑰結。
系統面板在視網膜右下角跳動著紅色的警告框。
這東西必須毀掉。
哪怕把這座聖殿連同這裡所有的可憐蟲一起炸成灰。
讓他們死,是對他們最後的仁慈。
西里爾的拇指扣住袖袋裡的那管鎂粉。
「別哭了。」
西里爾按住小耗子的肩膀,手勁很大,「眼淚在這裡是最沒用的液體,比尿還不值錢。」
小耗子渾身一震,硬生生止住了哭腔。
就在西里爾計算著該怎麼在不驚動那台殺人機器的情況下引爆水晶時。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這裡詭異的靜謐。
側面的氣密門被人一腳踹開。
厚重的鐵門撞在牆壁上,震落下幾塊鏽跡斑斑的鐵皮。
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沖了進來。
那是獨眼傑克。
這位鐵鴉幫的高層此刻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身上那件原本威風凜凜的皮大衣被扯掉了一隻袖子,露出布滿針孔的手臂。
僅剩的那隻獨眼裡布滿了血絲,瞳孔擴散到了極致。
嘴角掛著白沫,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大口徑爆彈手槍。
他在抖。
不是冷,是那種藥物過量後的神經性痙攣。
「誰……誰在哪!」
傑克吼叫著,槍口在空蕩蕩的大廳里亂晃,「出來!我聽見聲音了!那是雷聲!是那個怪物!」
自從那天在巷子裡被西里爾那場虛張聲勢的「靈能風暴」嚇破膽後,他的精神防線就垮了。
恐懼像蛆蟲一樣啃食著他的腦子。
即便躲在這個號稱絕對安全的聖殿裡,他也總覺得那個掌控雷電的男人就站在陰影里看著他。
鏽蝕賢者停止了對數據的記錄。
那顆機械頭顱轉了一百八十度,紅色的傳感器冷冷地鎖定在這個闖入者身上。
「傑克。」
揚聲器里傳出滋滋的電流聲,「你在干擾神聖的調試。滾出去。」
傑克沒理會鏽蝕賢者的警告。
他的目光在大廳里瘋狂掃視,最後定格在三號培養罐前的那兩個人影身上。
兩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搬運工。
一高一矮。
高的那個正側過身看著他。
雖然臉上塗滿了黑灰和油彩,雖然穿著最下等的衣服。
但那個眼神。
那個站在雲端俯視螻蟻的眼神。
傑克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噩夢。
「是你!」
傑克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是你這個雜種!你追來了!你是來殺我的!」
他猛地抬起槍口,對準了西里爾的腦袋。
手指扣在扳機上,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別過來!別過來!老子崩了你!」
小耗子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鏽蝕賢者身上的伺服臂猛地張開。
牆壁四周的陰影里,六台隱藏的自動哨戒炮同時探出頭,紅色的雷射瞄準線在大廳里交織成一張網。
三道光點鎖定傑克。
三道光點鎖定西里爾。
「靈能者?退下,傑克」
鏽蝕賢者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毫無波動的機械音,而是帶上了一絲狂熱的顫抖。
他那隻僅剩的人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咔嚓。
聖殿所有的出口同時落鎖。
厚重的防爆牆轟然落下,把這裡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鐵盒子。
「我就覺得那兩隻鼠工味道不對勁。」
鏽蝕賢者轉過身,胸口的反應堆嗡嗡作響,背後的幾根機械觸鬚像毒蛇一樣豎了起來,頂端的切割刀飛速旋轉。
「沒想到,還有這種意外收穫。」
他盯著西里爾,那兩隻紅色的電子眼頻繁閃爍,似乎正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數據分析。
「你是哪個教派的?野生靈能者?還是那些審判庭的走狗?」
局面開始朝著最佳預期以外的進程滑落。
前有瘋子拿著槍,後有怪物守著門。
西里爾站在原地。
那幾個紅色的雷射點就在他眉心和心臟位置晃動。
只要他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那些爆彈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但他沒有動。
也沒有啟動能力。
西里爾伸手在滿是污垢的臉上抹了一把。
動作很慢。
很是放鬆。
他把手上沾著的那層用來偽裝老繭的石灰粉拍掉。
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燈光下飛揚。
他看著那個半人半鬼的機械賢者,抬手晃了晃食指。
那是嘲諷。
赤裸裸的,對某種低劣作品的鄙夷。
「這就是你的『飛升』?」
西里爾的貶低之音在這死寂的大廳里清晰可聞。
他抬起手,指了指三號罐里那個正在抽搐的男孩,又指了指祭壇上那顆搏動的紫水晶。
「用這種下三濫的亞空間垃圾,強行把廢鐵塞進爛肉里。」
西里爾往前走了一步。
無視了獨眼傑克那把幾乎懟到臉上的槍口。
也無視了那些隨時可能開火的哨戒炮。
他走到一個培養罐前,手指在那層玻璃上輕輕敲了敲。
當。
當。
「這就是你們黑暗機械教追求的真理?」
西里爾轉過身,直視著鏽蝕賢者的眼睛,語氣里充滿了遺憾和失望。
「粗糙。低劣。簡直是對知識的侮辱。」
鏽蝕賢者的機械觸鬚戛然而止停滯在半空。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