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你醒醒!別再上當了!!這些活人最是道貌岸然!!」
聲音如同寒風颳過小院,讓空氣驟然冰冷。
老道士臉上的和藹笑容瞬間僵住,化作一臉錯愕與尷尬。
葉瑩瑩也驚呆了,張著小嘴,不知所措地看向陸昭和溫良。
然而這一刻,一直沉默如石的陸昭,突然動了。
既然好言好語、循循善誘換來的是無休止的猜疑與拖延。
那麼,就用更直接的方式。
在所有人都未曾反應過來的瞬間,陸昭一步踏前,右腿如同繃緊的弓弦般猛地彈出!
「砰——!!!」
一聲沉悶巨響!
那擺滿了二三十個骨灰罐的陳舊長條供桌,被他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側面桌腿!
木質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張桌子瞬間失去平衡,朝著側面轟然翻倒!
「嘩啦啦——!」
「啪!啪!啪!……」
滿桌的骨灰罐,如同下餃子般,紛紛從桌面上滾落、摔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塵土飛揚!
瓷片迸濺!
幾乎就在骨灰罐觸地碎裂的同一剎那——
「噗!」「噗!」「噗!」……
一連串如同氣球被戳破的怪異悶響,在飛揚的塵土中接連炸開!
一道道稀薄卻凝聚不散的陰冷氣息,從那些骨灰罐處,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猛地噴涌而出!
陰氣在空中急劇扭曲、凝聚,眨眼間,便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女子身形。
她們身形搖曳,仿佛由灰色的煙霧構成,勉強能看出穿著各式各樣、年代不一的殘破衣飾。
然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
她們的臉上,都沒有麵皮。
或者說,那層本該是面容的位置,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的灰白色霧氣。
二三十道這樣的無面女鬼,驟然獲得自由,擠滿了這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小院廂房。
一時間陰氣瀰漫,溫度驟降。
那些無面女鬼一臉陰森,盯著屋裡活人的眼神中透著幾分濃濃的渴望,隱約間有些蠢蠢欲動。
老道士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又摸向了褡褳。
溫良瞳孔收縮,身體微微緊繃。
葉瑩瑩顯然也被駭了一跳,「啊」地低呼一聲,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躲到了陸昭側後方。
而製造了這一切混亂的陸昭,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好似下一秒就要凶性大發的無面女鬼一眼。
「鏘——!」
清越的刀鳴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唐橫刀出鞘。
刀刃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只有一朵極小、極凝實的淡青色蓮花虛影,悄然浮現,緩緩旋轉。
那柄蓮花看似毫無威脅,但只是存在於那裡,只是被「看到」,便讓滿屋子凶態畢露的無面女鬼瞬間清醒過來,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模糊的面部霧氣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在無聲地尖叫、退縮。連空氣中瀰漫的陰怨之氣,都在這朵小小青蓮的映照下,變得畏縮、稀薄。
陸昭單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在這死寂的小院中清晰地響起:
「我沒空聽你們訴苦,也沒興趣知道你們被誰騙過。」
「我只問一次——」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雹:
「回答我!」
「那個老鬼,逃到哪裡去了?」
......
一片死寂。
女鬼們遲遲不敢說話。
那柄刀上所溢散的氣息,讓她們本能得發顫。
一個站在稍前位置、身形比其他女鬼稍顯凝實幾分的無面女鬼,似乎是眾鬼中較為「年長」的,她面部那團灰白霧氣劇烈地波動了幾下,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飄」了半步,那沒有五官的「臉」朝著陸昭的方向,帶著濃濃懷疑與一絲不敢置信希冀的聲音:
「那個老色鬼……他當真跑了?真的……不在這裡了?」
雖然臉上已經一片模糊,看不清神情,但言語間能讓人感覺到她非常緊張。
陸昭沒有回答,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眼見陸昭這般表態,那女鬼魂體猛地一顫!
那團代表面部的灰白霧氣,開始劇烈翻湧起來。
「好漢莫惱!」
「那老色鬼,平日裡就縮在這宅子裡作威作福,靠著那點子孫陰魂撐場面,自己根本不敢遠離太遠……他要是真跑了,還跑得這麼快,這麼幹淨,連點痕跡都不敢留……」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確鑿:
「那他只可能去了鬼將軍那裡!」
「鬼將軍?」
陸昭眼神一凝。
這個詞,讓他瞬間聯想到了之前那李氏祖宗,在誤認他們身份時,那恭敬中帶著畏懼提起的「將軍」。
一旁的老道士也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他連忙擠上前,急聲問道:「鬼將軍?姑娘,這『鬼將軍』是何方神聖?是何來歷?與這李氏老鬼又是何種關係?」
然而,面對老道士的連番追問,庭院中那二三十個無面女鬼,卻大多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們大多是被強行拘來、囚禁於此的「妾室」,平日裡渾渾噩噩,對那老鬼的隱秘知之甚少,更別提什麼「鬼將軍」的底細了。
就在眾人以為線索又要中斷時——
「我……我好像……知道一點……」
一道極其細微、怯生生,甚至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從女鬼群的最深處,弱弱地傳了出來。
眾女鬼聞言,紛紛擾動霧氣,回望過去,並自覺地讓開了一條縫隙。
只見一個魂體格外淡薄的小女鬼,瑟瑟縮縮地從後面飄了出來。她似乎極為膽小,即便面對同伴的「注視」,也下意識地蜷縮著。
「是……是之前……我還沒被完全關進骨灰盒裡的時候……」
小女鬼的聲音細若蚊蚋,斷斷續續:「有……有一次,那老色鬼吸多了香火,有點暈乎乎的,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我……我偷偷聽到了一些……」
她努力回憶著,組織著語言:
「他好像說……這裡,很久很久以前,根本沒有什麼李家村……這裡原本……就是一座很大的『將軍墳』,埋的是一個打仗很厲害、但殺人也很多的異族將軍,煞氣重得嚇人……」
「那老色鬼生前,好像就是住在……住在這將軍墳上頭的一個小地主。他說那時候,家裡總是不安寧,晚上老是做噩夢,夢見一個穿著盔甲的將軍殺了他……」
「後來……後來他花了大價錢,請來一個很厲害的風水高人,那高人看了地勢,就說這將軍墳煞氣沖天,遲早要成禍害。然後那高人就在這將軍墳上頭,布下了一個很厲害的風水大陣,把那將軍的凶魂,連帶著整座墳的煞氣,都給鎮在了地底深處。」
小女鬼說到這裡,魂體又害怕地抖了抖。
「那老色鬼說,就是因為高人布了這個陣,改了這裡的地氣,他死後,才能帶著子孫的魂兒,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裡,不用去陰曹地府受苦,還能……還能逍遙快活……」
老道士聽到這裡,眼中精光爆閃,猛地一拍大腿:「貧道果然沒有看錯,那高人布下的,果然是分曉陰陽的風水陣法,其根本目的,是為了鎮壓這地底的『鬼將軍』,而讓李家後人安然居住於此,形成陽宅,聚攏陽氣,恐怕也是為了輔助鎮壓,平衡陰面的鬼將軍!」
「卻不想這老鬼心懷歹心,死後索性就躲在了陰面,避開了黑白無常,直至後來的靈氣枯竭,卻陰差陽錯地沒有受到影響,一直逍遙到現在!」
小女鬼被老道士的激動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才繼續小聲道:
「但是那老色鬼後來又說……說最近……好像是靈氣開始復甦?」
她用的詞彙很生疏,顯然並不理解其含義。
「那位鬼將軍不知怎麼有些不安分,那高人布下的陣法,有些鎮不住了。」
她終於說完了自己知道的一切,趕緊躲回了其他女鬼身後。
老道士聽得眉頭緊鎖,摸了摸下巴,好奇問道:「這鬼將軍究竟是什麼玩意?」
這時,那個身形稍顯凝實的為首女鬼回道:「我聽老鬼說過,那鬼將軍……是一具殭屍!」
「殭屍?」
老道士一愣,隨即瞳孔猛地一縮。
「上百年受到陰氣滋養的大粽子,以這風水陣法當然鎮不住了!」
他哼哼了兩句,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慎重,轉頭望向陸昭,沉聲道,「小哥,邪祟之中,粽子最是難纏。」
「尋常鬼物,怕符怕咒怕法器,可這殭屍不同,鋼筋鐵骨,力大無窮,不懼尋常道術,尤其是這種幾百年陰氣滋養的大粽子,又是將軍身,煞氣沖天,如今極有可能已經是飛僵。」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勸誡:「這種非常不好處理,依我之見,咱們還是先出去,找到援兵,再從長計議吧。」
陸昭聞言,眉頭微皺,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掃過滿院的無面女鬼,眼中寒光閃爍。
而後,他的目光在那為首的女鬼臉上定格,開口問道:「鬼將軍在哪裡?」
女鬼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如實道:「村子西邊有顆歪脖子樹,樹下有個洞口,那鬼將軍便藏在其中。」
「好!」
陸昭丟下這斬釘截鐵的一個字,毫不猶豫轉身便朝著院外大步走去。
「哎,等等我!」
葉瑩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提起繁瑣的裙擺,小跑著跟了上去。
「小哥這是……」
老道士被陸昭這雷厲風行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愣,轉頭與身邊的溫良四目相對,臉上滿是錯愕。
溫良看了一眼陸昭決絕的背影,又掃過滿院那些茫然無措、魂體淡薄的無面女鬼,深吸一口氣,對老道士道:「道長,這些女子都是可憐人,生前受盡折磨,死後魂魄也被囚禁,不得超生,勞煩你幫她們超度。」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我去給小哥助拳。」
說完,不等老道士回應,溫良也快步追了出去,留下老道士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滿院陰氣森森的無面女鬼,又望了望陸昭等人離去的方向,臉色逐漸呆滯。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
不知是不是老鬼逃走的緣故,這村子裡的霧氣淡了許多。
陸昭一路上步伐匆匆,葉瑩瑩提著裙擺,有些吃力地小跑著跟在後面,溫良則沉默地緊隨其後。
很快,三人便到了村子西頭。
這裡有一座荒廢許久的破廟,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一棵形態扭曲、枝幹虬結的老槐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樹身歪斜得厲害,幾乎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應該就是女鬼口中的「歪脖子樹」。
樹下,泥土塌陷,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約莫僅可容一人通過,邊緣的泥土濕潤陰冷,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土腥與腐朽混合的氣息。
朝里望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連光線都被吞噬殆盡,根本看不清深處究竟有什麼。
陸昭在洞口前停下腳步,盯著黑洞洞的洞口,眉頭緊皺。
葉瑩瑩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往裡打了一下,卻依舊看不到盡頭。
她身披嫁衣,眼見此景,頓時腦袋一縮,忍不住道:「這底下有多深啊?完全看不到底啊,這應該怎麼下去?」
現場兩人沒有搭理他。
溫良目光沉凝地審視著洞口,眼底微微閃爍著金光,低聲道:「應該就是這裡了,那幾個女鬼沒有騙我們,底下確實有不乾淨的東西。」
「我先下去!」
陸昭率先開口,說著他便俯下身,雙腳頂著洞口周圍冰冷濕潤的土壁,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身形,開始慢慢向下挪移。
這洞口看著並不大,僅容一人,然而內部卻出奇地深。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陸昭才發現腳下開始觸實。
手機慘白的光束,如同利劍般刺破了地底深沉的黑暗。
當光線勉強照亮周圍時,陸昭的瞳孔微微一縮。
眼前,竟然是一座墓穴!
而且,從這墓穴的規制和用料來看,墓主人的身份似乎非同一般。
這地下空間並非天然形成,也絕非粗糙挖掘的土坑,而是經過精心設計、人工開鑿修葺而成的墓室。
手機燈光掃過之處,可見四壁是用大塊的青石壘砌,接縫平整,雖然覆蓋著厚厚的塵土和濕滑的苔蘚,仍能看出當初修建時的考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陳腐的氣息,混合了泥土的腥氣、石材的涼意。
而墓室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座漆黑的巨大棺槨!
棺槨通體似乎由某種特殊的黑色石頭鑄造而成,在手機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幽暗的光澤。
棺槨的表面,並非光滑平整,而是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手機光束貼近照去,那些紋路並非尋常的祥雲仙鶴、或是祈福銘文,而是一幅幅猙獰凶煞的圖案!
張牙舞爪的異獸、披甲持刃的凶兵、以及一些難以辨認、卻充滿邪異感的古怪符號,層層疊疊地布滿了整個棺身,仿佛一層枷鎖,緊緊地束縛著棺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