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轟隆！」
巨大的貨運電梯發出了沉重的震動，那一扇足有半米厚的門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仿佛吞噬一起的黑暗。
「走吧。」
十三率先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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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嘿嘿一笑，拍了拍還愣在原地的十四的肩膀。
「別發呆了，小霉斑。」
「你現在所在的可是頭等艙，換之前，你這種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耗子，只能被扔到池子裡去。」
十四回過神，乖乖地跟著醫生走進電梯，自己默默地站在電梯角落。
貨運電梯的轎廂大得像一個移動的巨型貨櫃，四周掛滿了不知名的褐色污漬。
隨著深度的增加，空氣中的壓力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耳膜開始鼓脹。
十三聽到角落裡傳來一陣摩擦聲，他慢慢轉過頭。
發現他正縮在陰影里，用那把卷刃的剔骨刀，一點點地從自己的肩膀上刮下那些已經乾結的灰綠色膏體。
每刮一下，都會帶下來一層被腐蝕得發白的死皮，露出了下面的鮮紅的真皮層。
但沒有叫，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生怕吸引二人的注意。
十三心中雖然有氣，但是不忍看著十四現在的狀態。
「接著。」
十三從腰包里摸出一卷醫療去里順來的納米修復繃帶，包裝上還印著核心聖域紅十字會的雙蛇權杖標誌。
十四本能用空閒的一隻手接住。
「別誤會，我可不是發善心。」
十三看著電梯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深度數字，平靜地說道。
「我不希望你在還沒工作的時候就壞掉了。」
「把自己包紮好，要是因為傷口裂開引來了麻煩，我就把你踢出去當誘餌。」
十四感激地看了十三一眼，沒有說話。
默默地撕開包裝，將那種半透明的膠質繃帶纏在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繃帶接觸傷口的瞬間釋放出了修復凝膠，發出滋滋的癒合聲。
十四在痛和舒服之間徘徊，閉上了眼睛來強忍自己的感覺。
十三轉過身，看向那個正趴在轎廂壁上研究線路圖地駝背老人。
「老師，我問你一個問題。」
十三的聲音在轎廂里迴蕩，醫生轉過身面對他，示意他問出來。
「那個『全視之心』......到底是什麼玩意？」
他回憶起那個長滿眼睛的大腦，那個用紅寶石替代心臟的女孩。
這種事情不僅僅是舊時代的技術能夠解釋的。
「它不像是單純的機器。甚至不像是......生物。」
醫生的眼睛裡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澤。
「機器？生物？」
醫生發出一聲嗤笑，聲音裡帶著三分嘲弄，三分憧憬，四分恐懼。
「把你學的那點可憐的生物學常識忘了吧，在那東西面前，碳基和矽基的區別就像是稀飯和乾飯的區別。」
「本質上都是還沒消化的飯。」
他向著十三的方向走去，那條來自導師的神性義肢在地板上敲出沉重的節奏。
「那是『聖像』，第七階。」
醫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
「在那個該死的神學階梯上，從你獻出真名開始，就是第一階段『虛影』。」
「部分能到第三階『負薪』就已經是骨幹力量了。」
「爬到第五階『審計』就已經算是離人很遠了，很多只是有著人的外形，內里已經爛透了。」
「在往上，到了第六階『律令』，就已經告別了當人的資格，成為了行走的『神』。」
老人緩了緩，等待十三和角落偷聽的十四消化剛才的知識。
「如果是前五階的人能力還在理解範圍之內，那麼第五階之後的人能力將遠遠超出你們的想像。」
醫生拍了拍愣神的十三。
「現在你知道第七階意味著什麼嗎？那是被挖空了自我、填滿了神性的容器。」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那個名字本身帶有重量。
「那個全視之心，就屬於『結構之序』陣營里的全知者序列。」
「它是最不講道理......不對，最講道理的傢伙——稱為『至上統領』。」
「這就是祂的心臟。」
「心臟？」十三的眉毛挑了挑。
「沒錯，全知者序列中至上統領的心臟。」
醫生舔了舔說話過多而乾裂的嘴唇。
「至上統領，肉體早就高度能量化了。不需要血管，不需要神經，甚至不需要物理形態。」
醫生揮舞著手臂，在空氣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圓。
「你要獻祭掉所有的未知，你要把自己的一切——社交、情感、隱私、道德，全部格式化，變成絕對有序的數據。」
「只要一丁點的混亂殘留，晉升就會失敗，然後『砰』的一聲......」
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變成一堆畸變爛肉。」
他看著十三難看的臉色，覺得自己這次說的有點過多了，讓十三有點難以接受。
補充道：「不用擔心，這些都是一步步獻祭的，還是有機會做一段時間的人。」
「所以那個全視之心......」十三想起了T-01那雙全黑的眼睛，「它現在的狀態，是活著的嗎？」
十三隱瞞了核心控制室的女孩，只用醫生見過的那顆心臟來指代。
「活著？哈！」
醫生冷笑。
「將軍那個瘋子，試圖用避難所中存在的幾千條人命作為燃料，將全視之心為己所用。」
「他才是作弊，他在試圖馴服一個神，結果是他輸了。」
醫生指了指電梯的下方。
「因為神是不可能被馴服的，它一直在餓。它在吃這裡的能量，吃這裡的人，甚至吃這裡的規則。」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斷了老人慷慨激昂的講座。
電梯停了，但門並沒有打開。
轎廂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燈光瞬間熄滅，只有應急照明那慘綠色的光芒亮起，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單片眼鏡上按時出現了數據信息。
【位置：廢料處理區】
【警告：外部環境讀數異常】
【警告：物理法則穩定性下降至15%】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霧氣，像是有生命的觸手一樣，順著電梯門的縫隙鑽了進來。
十三的處刑者在腰間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渴望殺戮的嗡鳴。
他果斷舉起自己的槍。
這個槍不需要瞄準。
「滾回去。」
指令下達，扳機扣動。
一瞬間，空氣中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這是因果線崩斷的聲音。
如果不藉助單片眼鏡的高速回放，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幾乎沒有厚度的平面波紋。
它不是從槍口中噴出來的，是直接在槍口前方的空間裡定義出來的。
它猛地撞上了那團黑霧。
黑霧像是被一隻橡皮擦狠狠擦過去一樣，憑空消失了一大塊。
斷面光滑平整，露出後面同樣被切斷的、正在迅速癒合的傷口。
那團黑霧因為這一擊「滾出去」的律令，被迫從當前的物理坐標系中退場。
剩下的霧氣也因為規則層面的束縛，猛地縮了回去，發出一陣不甘的尖嘯聲。
十三看著這卓有成效的攻擊，感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這是面對危險有應對能力的滿足感。
【目標狀態：已抹除】
【剩餘能量：98%】
【律令反饋：正常】
「只消耗了2%的能量嗎？」十三還以為這一擊最少要五分之一，沒想到這麼耐用。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兩個已經縮到了角落裡的兩個人。
醫生正死死抱著自己的神性義肢，整個人縮成一團。
「該死的......這鬼地方的輻射怎麼這麼高......」老人嘶嘶地抽著冷氣。
「我的腿......剛才那個瞬間，這條腿像是要從身上跳下來跑路。」
十三指了指那扇依然緊閉，但不再漏氣的電梯門。
「因為這是秩序的產物，而外面是混亂的，可能過敏反應吧。」
醫生嘟嘟囔囔地說著神性造物不可靠之類的話。
十三從電梯的應急箱中抓出三個全覆蓋式的防毒面具，那是早已過時的型號，過濾罐上還印著神歷2020年的生產日期。
「啪。啪。」
兩個面具被扔到了他們腳邊。
「戴上面具，如果那玩意順著鼻孔鑽進腦子裡，你們的大腦要讓人家當晚餐吃。」
十四一言不發，抓起面具就往頭上套，動作熟練地讓人心疼。
醫生則抓過防毒面具，看了一眼上面那個已經褪色的濾芯指示條。
「這玩意頂個屁用......」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面具扣在臉上，聲音也變得渾濁。
「總比光著屁股強。」
等到三人沉悶的呼吸聲充斥在電梯轎廂里後，十三走到門邊。
他把處刑者插回腰間，將那個標示著「緊急」的開關門打開，露出一個紅色的緊急開門按鈕。
隨著用力將按鈕按下。
「咯吱——」
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地底迴蕩。
門縫一點點擴大。
首先湧進來的不是風，而是光。
一種暗紅色的、仿佛鐵鏽懸浮在空中的光。
眼前不是十三想像中的下水道和垃圾堆。
這是一個巨大的、沒有邊界的地下空腔。頭頂看不到岩層，只能看到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巨大管道，有些還在滴落黑色的粘液。
他們腳下，是一座大山。
一座由破碎的培養艙、扭曲的金屬殘骸、以及無數森森白骨對堆積而成的山。
這些垃圾的海洋中，還漂浮著一種肉眼可見的噪音。
空氣在這裡是扭曲的，遠處的景物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不斷變形。
一塊巨大的金屬板懸浮在半空，違背重力地緩緩旋轉；一句早已風乾的屍體正在倒著行走，每走一步就有一塊骨頭掉下。
這裡就是T-01所說的避難所「末端」。
單片眼睛中彈出紅色的警告數據。
【環境警告：局部重力異常】
【因果線狀態：極度混亂】
【建議行動策略：不要相信你的眼睛或立刻撤離】
十三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惡臭的氣息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清醒，他不再是避難所的主人，而又成了一個下水道的小老鼠。
他率先邁出了第一步，踩在一塊半埋在灰燼里的頭蓋骨上。
「咔嚓。」
風化的頭骨直接破碎。
「跟緊點，在這裡迷路了，沒人能把你找回來。」
十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
醫生跟在他的身後，神性義肢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警報聲，在抗議這種糟糕的環境。
「這地方......連基本的上下左右都沒有了嗎？」十三看著遠處那條倒流的瀑布說道。
一直沉默的十四突然拉住了十三的衣角。
孩子的手指隔著手套，依然在顫抖，指著前方不遠處，那一頓看起來像是廢棄電纜的黑色物體。
「那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動物般的直覺。
「那個東西......很危險。」
十三仔細向那個位置望去，確實發現了一個像電纜的擬態生物，如果不是十四提醒，可能就被埋伏成功了。
十三從腰中掏出處刑者，但不打算直接動手解決，擔心鬧出的動靜過大引起其他生物的警惕。
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槍口的角度，將攻擊目標鎖定那堆電纜的核心位置，如果這個怪物有核心的話。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隨時可以扣下、但又保持克制的距離。
「繞過去。」
十三壓低自己的聲音。
「它的感知半徑大概在十五米，我們貼著左邊的牆根走，別引起它的注意。」
十三根據單片眼鏡測算出的數據，示意二人跟著自己謹慎行動。
隨後壓低重心，根據眼睛規劃出的一條充滿死角的路線推進。
「見鬼......左邊？左邊全是該死的工業酸液。」
醫生跟在身後，神性義肢發出吱吱嘎嘎的抗議聲，不得不像個螃蟹一樣橫著走，儘量讓那條正在發燙的金屬腿遠離地面。
「別抱怨了，老師。」
十三頭也不回，腳下的步伐避開了一塊看起來像是頭蓋骨的脆片，示意二人不要踩上。
「酸液頂多把你的新皮靴燒穿，但那個大傢伙，能把你的寶貝腿連著脊椎一起抽出來當牙籤用。」
三人像是一串螞蟻，在垃圾山的陰影里穿梭。
空氣粘稠得像是過年時熬的豬油，每一次呼吸都能聽到過濾罐里活性炭的嘆息。
距離那堆電纜最近的時候，只有不到十米。
十三甚至能看清那些管狀物表面的一層細密的絨毛，隨著微弱的氣流搖晃。
十四走在最後，把自己縮得極小，那層灰綠色的擬態苔蘚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塊長了腳的廢鐵。
他死死盯著那堆東西，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手裡的剔骨刀握得指節發白。
就在十三以為一切平安時，紅色的警告再次彈出。
【警告：神性排異反應加劇】
【熱量閾值突破】
那堆電纜停止了蠕動。
十三猛地停下腳步，向後做了一個靜止的手勢。右手的處刑者微微抬起，槍身內部的晶體開始充能，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幾秒鐘的對峙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那堆東西沒有暴起，只是緩緩地翻了個身，發出幾聲咕嚕咕嚕的液體流動聲，然後重新癱軟了下去，繼續偽裝成一堆無害的工業垃圾。
它懶得搭理這突然到來的三個人。
十三鬆開了沒有扣下去的扳機。
「繼續走，別停，它現在對我們沒興趣。」
他們繞過了一個巨大的、還在滴著冷卻液的反應堆外殼，把那堆危險的生物甩在了身後。
前方出現了一條勉強可以被稱為「路」的通道，那是兩排倒塌的金屬貨架形成的夾縫。
就在他們進入洞口的時候，走在最後的十四突然停住了。
他僵硬地靠在一塊生鏽的鋼板上，雙眼發直地盯著前方的一處陰影。
那裡的空氣發生一種極其微妙的扭曲。
扭曲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向前走兩步才發現只是一件衣服。
一件破破爛爛的、沾滿了油污的連體工裝，上面印著模糊的「D-07清潔組」字樣，衣服里沒有肉體。
只是憑空立在那裡，袖管和褲腿鼓鼓囊囊的，仿佛充滿了氣體。
「這是什麼鬼東西？」
醫生從十三身後探出頭。
「衣服成精了？還是讓人搞出的新花樣？」
十三也不知道是什麼，打開了單片眼鏡的【神性殘留分析】模式。
很快就彈出了對應的數據。
【目標：異常空間節點】
【構成：高密度記憶殘留+局部重力異常】
【判定：無害】
「那是個影子。」
十三看到分析後向緊張的二人說道。
「一個死在這裡的倒霉鬼，死的時候過於痛苦，或者是記錄系統出現了BUG，把他的最後時刻卡在這裡。」
他撿起一塊石頭，隨手扔了過去。
石頭穿過那件衣服，就像穿過空氣一樣，沒有任何阻礙地落在了地上。
「但是不要碰它，除非你想體驗一下他在死前幾秒鐘感覺到的東西。」
十三提醒了一下，因為想起了那個金屬圓盤。
三人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那個幽靈般的影子，繼續前行。
通道內部狹窄而潮濕，牆壁上布滿了發光的紫色黴菌，能照亮前方不到三米的距離。
前行數十分鐘，所幸通道里沒有出現奇怪的東西，不然是絕對避免不了的。
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嶄新的、閃爍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充滿了未來感的自動感應門。